隔着一层薄薄的、令人心悸的迷雾。
春儿愣愣地站在门口,像一脚踏进了一个过于真实、因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梦境里。
“杵着干嘛?”
那沙哑虚弱、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春儿像一个被解除了定身咒的木偶。
不是梦。她喉咙里哽住的那口气化作一声呜咽,整个人踉跄着扑到榻前,额头重重磕进地毯。
“干爹……!”劫后余生的崩溃,随着决堤的泪水轰然倾泻。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散在满室暖香与药气里。
“过来。”进宝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温和,“上前来。”
春儿手脚并用地膝行到榻边,伏在冰冷的脚踏上,仰起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这下,她看清了。
烟雾与绸缎的遮掩下,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下巴尖削,两颊微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唇上干裂,横着一道让人心惊的咬痕。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最让她心尖发颤的,是那股萦绕不散的、皮肉衰败的重伤气息。即便熏香和药味也盖不住。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滚烫地砸在自己手背上。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景阳宫,双手因刷恭桶溃烂发臭时的绝望和羞耻。干爹此刻承受的痛楚,比她那时何止剧烈千倍万倍。
可他只是这样靠着,静静地看着她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半晌,进宝极轻地“啧”了一声:“号丧呢?咱家死了?”
这话像根针,猝然刺破了春儿悲痛的泡沫。她竟猛地抬起头,想也没想,伸手就去捂他的嘴。指尖触到他干裂微凉的唇瓣,才像被烫到般缩回。
“不、不吉利……”她慌乱地解释,眼睛却固执地锁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仿佛在确认他是否有立刻倒下的征兆。
进宝被她这赤诚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似乎融化了些许,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他偏开头,虚虚地望着帐顶:“放心,阎王爷嫌咱家碍眼,不收。”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
春儿一直紧着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她整个人软下来,瘫坐在脚踏上,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竟慢慢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哎……哎,奴婢就知道,干爹吉人自有天相。”她胡乱用袖子抹脸,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全是毫无遮掩的、滚烫的庆幸。
她看见他干裂溃破的唇,忙转身从小几上端起一直温着的茶盏,试了试温度,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到他唇边。
进宝没动,只是垂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和那双盛满关切与忐忑的眼睛。然后,他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慢慢啜饮了几口温热的茶水。
她盯着他吞咽的咽喉,一眨不眨,直到它规律地滚动三次,才允许自己呼出最后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能喝水。干爹真活了。
一种虚脱的安心感,混合着残留的酸楚,漫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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