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儿脸色一变。
她身边的嬷嬷赶紧扯她袖子,压低声音:“姑娘,这儿是内务府的地界……”
碧儿咬住嘴唇,瞪了春儿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恼,还有一丝难以置信——这个曾经任由她打骂的春儿,怎么敢这样说话了?
她终究没再吭声,带着人悻悻离席。
——
晚膳时,春儿正低头扒饭,一只油亮的红焖肘子忽然落进她碗里。
她抬头,看见个面生的小太监,顶多十四五岁,脸涨得通红。
“春、春儿姐姐,”他结结巴巴,“白天你帮的巧穗……是我同乡。这个……这个给你吃。”
春儿忙要推辞:“这怎么行,你自己吃……”
“我、我不爱吃这个!”小太监急急道,往前又凑了半步,“真的,春儿姐姐你拿着吧!”
两人正拉扯着,小太监忽然浑身一僵,活像见了鬼,猛地把肘子往她碗里一搁,转身就跑——跑得那样急,差点撞翻旁边的条凳。
春儿怔怔地捧着碗,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进宝就站在三丈外的阴影里。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就这么静静看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春儿莫名觉得,那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朝廊后暗处抬了抬下巴。
——
廊后是一小片荒废的花圃。野草长得齐膝高,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进宝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春儿跪在地上,能闻见他袍角沾着的酒气——宫宴上敬酒的人多,他定然喝了不少。
“奴婢知错,”她试探着先开口,“那小太监是因为我今日帮了他同乡……”
“错?”进宝轻笑一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你如今翅膀硬了,敢当众跟长春宫的人叫板——还知道错?”
春儿心头一紧。
“奴婢……奴婢只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进宝蹲下身,与她平视。酒气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春儿,咱家拉扯你,不是让你去当菩萨的。”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鬓边那朵红绒花。
“但今天,”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做得不算蠢。”
春儿呼吸一滞,嘴角又要往上翘。
“知道搬出徐嫔压她,知道挑内务府的地界发作——总算没白吃那些饭。”
他站起身,影子将她整个笼住,“记住,下回再要逞强,先掂量清楚。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
“奴婢记住了。”
进宝不再说话,转身要走。
“干爹。”春儿忽然唤了一声。
他停住,没回头。
“那肘子……您吃吗?”她小声说,“看您忙了一天,那肘子奴婢没碰过……”
进宝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低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听不出是嘲弄还是什么。
“自己留着吧。”他说,“最近瘦得厉害——多吃点,长些斤两。”
脚步声渐远。
春儿还跪在荒草里,夜风吹过,鬓边的绒花轻轻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手,碰了碰那朵花。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根花蕊。原来绒花做得这样精细,远看只是一团红,近看才发现,每一条丝绒都梳得整齐,在光下泛着柔润的色泽。
她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往回走时,经过大棚东侧——那里堆着庆典要用的彩绸,红红绿绿摞成小山,在月光下像一片沉睡的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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