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的看守值房在夏日里都冻的人发抖。
春儿蜷在角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死死抱着膝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进宝说的三个关窍:
一、孙嬷嬷是否让她传话——没有。这事子虚乌有,很多人都能作证孙嬷嬷在内务府。
二、她是否找过杏儿——有。但应该没什么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可能听清他说了什么。没可万一……不,不可能有万一,当时方圆十步没有人影。
三、杏儿与王勇是私通还是另有隐情——必须是私通。绝不能让人发现,这背后还有另一只手。
念头转了几个来回,她浑身发冷。事情已经往不可控制的方向走了。她要,她必须要将杏儿按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锁链碰撞的轻响,紧接着,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进来的是永善身边的一个管事太监,姓胡,面皮白胖得像刚出笼的馒头,一双眼睛却亮得瘆人。他身后跟着个小火者,捧着纸笔。
“姑娘,说吧。”胡公公在一张桌子后坐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有宫人说——你昨儿中午,确确实实找过杏儿?”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她都听的真真的,自己交待,总比咱家一句句问出来,体面些。”
春儿心里“咯噔”一声,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成冰碴。
被发现了?全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喉咙。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是,我是找了她,但我只是传话,我不知道会这样,是干爹让我……
舌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和腥甜。她狠狠咬了自己一口。
不。不可能,即使有人远远看见了,也不可能听清楚她们的对话。
她必须赌一把。
春儿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努力维持着清晰:“回、回公公……奴婢是去找过杏儿姐姐,但、但并没有传孙嬷嬷的话……”
“哦?”胡公公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
春儿心思稍定。他在诈她。 若是一切都被查得清清楚楚,他何必在这里听她废话?直接把证人拉来对质便是。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些,带着哭腔:“公公明鉴……孙嬷嬷没和奴婢说传话的事……奴婢是想讨好杏儿姐姐,拿了糕点,想让她往后别太难为奴婢……可她没要,还骂了奴婢痴心妄想……奴婢就、就灰溜溜地回去了……”
“是嘛?”胡公公眼神陡然凌厉,像两把小锥子,“讨好?拿什么讨好?东西呢?”
春儿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被她贴身揣了不知多久,被体温焐得发软,又被刚才惊出的冷汗浸得有些潮,边缘皱皱巴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她双手捧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这点总是偷偷藏点吃食的、上不得台面的小习惯,在这要命的关头,竟真的成了她的“退路”。
胡公公瞥了一眼那寒酸的油纸包,没接,只对身后的小火者抬了抬下巴。小火者立刻提笔记录。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隐约的动静。是孙嬷嬷尖利又仓皇的嗓音,隔着厚重的门板,模糊地传进来:“……老奴冤枉!进宝公公!您可要明察啊!您不能为了春儿那丫头,就、就……”话没说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接着,是进宝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门板:“嬷嬷稍安。永善公公自有明断。”
是干爹!
春儿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一块浮木。那声音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精神。
胡公公显然也听到了。他白胖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忽然换了话题,声音拖得长长的:“听闻……姑娘是进宝公公认的干女儿?”
春儿浑身一紧,伏得更低:“奴婢……奴婢愚笨不堪,蒙进宝公公不弃,赏口饭吃……”
“哦——”胡公公拉长了调子,像在品味什么,“那进宝公公……平日可教导你些什么?比如,在这宫里,该怎么说话,才能既不给自己招祸……”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也不给‘干爹’惹麻烦?”
这话里的陷阱太明显了。春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布料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当然不能承认干爹教过她,那等于承认进宝插手此事。但她也不能完全撇清,那会显得心虚。
电光石火间,春儿重重磕了个头,“咚”的一声闷响在地牢里格外清晰。再抬头时,她脸上已糊满泪水和尘土,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甚至有种豁出去的脆亮:
“公公明鉴!干爹……进宝公公只是怜悯奴婢孤苦,赏口饭吃,教奴婢认几个字,好学规矩,万不敢有其他!奴婢今日若有半句虚言,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杏儿姐姐向来不喜奴婢,平日里正眼都不瞧奴婢一下,她怎会听奴婢传话?奴婢若有那本事支使得动她,何至于在景阳宫受尽欺辱,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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