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避着人,在后院石凳上摊开纸。
她咬着笔头,对着进宝留下的那几个字,一遍遍在草稿上试。最后终于写下:
春儿是进宝的忠心犬
字迹虽还稚拙,却已有了横平竖直的模样。她看着这行字,脸有些发烫,心里却像被这行墨迹稳稳托住了底——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关系,忽然就有了白纸黑字的凭据。
她把这张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干爹会夸她吗?或许……会再拍拍她的头?
至于进宝留下的那张原字条,她没敢留。那纸条像块烫手的炭,揣在身上,总让她觉得不安——具体怕什么,她也说不清,只觉得让旁人瞧见了,定会有祸事。趁着独自烧火的机会,她把纸条扔进灶膛。火舌瞬间吞没了那些字。看着灰烬飘起,她心里那点没着没落的惶恐,才跟着一同化成了烟。
“春儿姑娘。”
春儿心头猛跳。
回头,竟是那个送信的老太监。这回他脸上堆着笑。
“又有你的信。”他递来一张黄旧的纸。
春儿接过,下意识去摸怀里的铜板。老太监却摆摆手:“这回你爹给足了,姑娘这儿就不要了。”说完,笑呵呵地走了。
春儿愣住。等老太监走远,她才展开信。
信比前两次长些,春儿最近常写字儿,看信明显快了不少:
“春儿丫头,不知你在宫里如何。上次家里来了一伙人,强压着爹盖了手印,说是你在宫里惹了祸——爹是被抓着盖的,不知是否连累你。爹伤腿被打断了,弟弟也伤得不轻。听说你在宫里缺银子,爹东拼西凑弄来六两。数额大,不敢托人带。四月十九,未时正刻,你在西华门等,爹送来。务必!
——王老栓”
春儿捏着信纸,纸的粗砺感磨着指腹。信上的字迹像一群惊慌的蚂蚁,爬进她眼睛里。读完了,信纸还捏在手里,指尖却先于心头,一点点凉透了。
爹要来看她?还要送银子?
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慌乱。这是圈套,还是真的?她想起进宝的话——“无论什么事,先问过咱家”。
对,找干爹。干爹会知道怎么办。
————
午后,日头正毒。
春儿避开人,往乾清宫方向走。越靠近前殿,守卫越森严。她试着找个面善的侍卫传话,对方眼皮都没抬。她咬牙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那侍卫嗤笑一声:“打发要饭的呢?”
春儿脸涨得通红,正不知所措,身后传来个声音:
“春儿姑娘?”
回头,是个面生的小太监,穿着茶褐色衣裳。他笑眯眯的,态度很客气。
春儿像抓住救命稻草,忙说明来意。小太监听完,身形一侧,避开了她的礼:“可不敢受姑娘的礼,折煞了。”
春儿一愣。没等她反应,小太监已一溜烟跑进去传话了。
不多时,小太监回来,引着她从侧门进去,领到一间值房外。“姑娘稍等,进宝公公还在御前伺候。”
值房门虚掩着,飘出淡淡的沉水香气。她透过门缝悄悄打量——屋子宽敞,青砖墁地,窗明几净,午后日头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地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这让她恍惚想起以前在徐嫔娘娘身边伺候时,正殿里也是这样处处亮堂,空气里有种相似的、昂贵的洁净感。
她闻了闻自己身上,只有皂角和淡淡的汗味儿,她缩了缩肩膀,手指搅弄起来。
约莫一炷香,脚步声传来。
进宝从廊下走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疲惫。见是她,领着她进了值房,眉头微皱:“怎么来了?”
春儿跪下,双手递上那封信。
进宝接过,展开看了,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你怎么想?”
春儿垂着眼,声音很平静:“但凭干爹吩咐。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
进宝盯着她看了片刻。
信是他伪造的。
这几日春儿愈发恭顺。理智告诉他:养熟了。
可心底那根刺却扎得更深——宫里的人,哪有真的?顺服可以是层蜡,里头裹着什么,谁说得准?
他得知道,拔了旧根、喂了新食的雀儿,骨子里到底认了谁。
于是有了这封信。“亲情”和“银子”是饵,他要看她啄不啄。
现在,她伏在地上,选了“干爹”。
进宝脸色和煦下来。真的也罢,装的也好,她总归是学会在他掌心里讨食了。 那根刺还在,但此刻,他更享受这考验的成果。
“你既然信干爹,这事就别管了。干爹会处理。”顿了顿,又补了句,“上次是动了手,吓唬他们。但断亲书是你爹主动要写的,你弟弟伤得也不重——这你信,还是不信?”
春儿长舒一口气。
果然,爹又是骗她的。她甚至有几分高兴,声音脆生生地:“信!春儿信干爹!”
进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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