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海果然露出点笑意,略带赞许的瞥了进宝一眼。进宝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笑容加深,像只讨到赏的狗。
春儿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更猛烈地懵了一下。她想起上次他居高临下的那种气势。和眼前这个在刘德海面前自称“奴婢”、笑得一脸谄媚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孙嬷嬷也立刻接口:“是是是,这丫头就是缺调教。赶快滚回去干活!”
“还杵着?”进宝的声音倏地一冷,那点虚假的惋惜荡然无存,“孙嬷嬷的话是耳旁风?难怪徐嫔娘娘要打发你——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春儿慌忙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可跪得太久,膝盖冻木了,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进宝就站在一步开外,冷眼看着,等她狼狈地稳住身子,他才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气音:“啧,路都走不直。可见是天生下贱,骨头轻。”
他陈述一般轻描淡写。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孙嬷嬷还配合地干笑两声。
春儿脸烧得滚烫。低头快步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听见进宝在后面说:“对了刘公公,皇上昨儿还问起年节采买的事,奴婢这儿……”
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温顺讨好的调子。
春儿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但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躬身,陪笑,一口一个“奴婢”。
和她记忆里那个在雪地中冷冷说“咱家”的人,重叠不到一处。
她忽然觉得胃里有点堵。不是饿,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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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回到后院,蹲在恭桶边继续刷。刷子刮在桶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刷得很用力,似乎要把脑子里那些羞辱、混乱的念头刷掉。可刷着刷着,动作慢了下来。
她其实不算聪明,宫里那些弯弯绕绕,她多半听不懂。但眼睛比脑子记得清楚——刚才,进宝公公每说一句话,刘公公脸上的纹路就舒展一分。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只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刚才变成了一块石头,或者别的什么硬东西,被人踢来踢去。踢她的人,好像因此站得更稳当,笑得更痛快了。
洗完了,她拎起刷干净的恭桶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西墙根。第三块砖静静地嵌在那儿。
她摇摇头,眼下要紧的是:把恭桶放好,去领今天的中饭——如果还有的话。
她推开门,走进弥漫着臭气的屋子。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那点天光。也隔绝了前院隐约传来的、刘德海和进宝的说笑声。
那笑声温温和和,像主仆和睦。可春儿知道,那笑声底下,是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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