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是一个八岁大的孩子,纵使胆子再大,在这样的情况前也没了主意。
父亲虽然生还,却失去了一条腿,整日整日的沉睡不醒;后妈人被抓了,妹妹寄养在别人那里。
那他呢,他该怎么办?
沈霖不想回自己的家,他觉得那不是他的家,是后妈的家。
可沈霖也再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所以,从被救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医院里守着自己的父亲。
好在他情况也特殊,组织上给足关怀,吃喝什么的倒是不用担心。
先前其他人都一直夸他坚强,独自风吹雨淋跟着大车到了矿场没哭;被发现的时候挨了顿打也没哭;被救出来之后仍旧没哭,第一反应是让他们去救自己的爸爸。
可眼下,一直茫然而无措的沈霖,陡然见到了许崇山,心中的委屈和害怕便骤然爆发了出来。
“许爷爷,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只一句,许崇山就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了。
他一面拍了拍沈霖的背安慰着,一面在心里忍不住的叹息。
不过这么大点的孩子,却要考虑这么沉重的未来,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
这事儿让许崇山来思考,都十分犯难。
沈泰和是截肢了一条腿,等恢复了肯定会残疾退役,但这样又很难做其他的营生;后妈那边可以完全不予考虑了。
这父子俩,以后该怎么办?
沈霖只哭了一小会儿就不哭了。
他用手背使劲儿的擦去泪水,小声地冲着许崇山道歉。
“对不起,许爷爷,让您见笑了。”
许崇山哑然片刻,大手重重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胡乱客气什么!”
别说蔡美娟早就把沈霖当成自家孩子看了,就算是他,也早在不知不觉中把沈霖划入了自家的范畴。
沈霖突然这么生疏,他还觉得生分了。
许崇山没想到,其实是沈霖心里的小九九。
他刚刚哭着,突然想着自己这样是不是会让许爷爷为难?
而且,自己父亲的状况,他太清楚了,去哪里都是累赘。自己要是这样黏着许爷爷,怕是要给许爷爷添麻烦的。
他不想让许爷爷为难。
沈霖咽下所有委屈,转过身,将父亲的被角掖了掖,这才又转头冲着许崇山开口。
“许爷爷,我这边挺好的,爸爸状态也挺好的。医生说了,现在很稳定,不久就能彻底醒过来。”
他抿了抿嘴:“就……没什么事。”
“你这孩子。”
许崇山见他这样,也终于反应过来沈霖的想法了。
这孩子,是怕他们家的状况连累到他许崇山吗?
但其实……
许崇山打从坐上火车,对于沈霖,他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一定会把沈霖带回来的。
而现在,当得知沈霖父子俩的状况之后,他心中的这个念想不但没有动摇,反而愈发坚定了。
都是当过兵的人,四海之内皆兄弟。毕竟,当兵的人,有当兵的一套规矩。
许崇山还记得,当年自己在边境战场上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一次受了伤,子弹擦着肋骨飞过去,皮肉翻开着,血把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是隔壁连队一个他不认识的排长,硬是把他从阵地上背下来,背着他在山路上跑了四五里,把他送到后方卫生所。
其实那排长也受了伤,后背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把他后脖子的军装都染透了。但那人还是把他往担架上一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兄弟,挺住”,转头就又跑回去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一个连长,一个排长,两个连队,执行任务之前都不在一个营区。可那个排长背他的时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因为都是当兵的。
当兵的人,见了穿军装的,就是半个亲人。你不需要知道他叫什么,不需要知道他老家在哪儿,你只需要知道他是和你一起扛枪的。
这就是军人情谊。
而眼下,对许崇山来说,多养一个八岁的孩子,再负担一个因为出任务而残疾的退役军人,他完全可以接受,甚至会觉得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的心中,自如明镜。
但现在还有一些手续要跑要办,还需要和沈泰的上级沟通探讨,在事情彻底办妥之前,许崇山不想提前告诉沈霖。
就怕中间出了问题,空欢喜给孩子带来更大的失落。
许崇山陪着沈霖坐了一会儿,聊了聊他当时胆大妄为跟着车跑路上的经历,又看见沈霖无比体贴地照顾昏迷的沈泰和,也帮了把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许崇山起身得离开了,沈霖下意识地拉住了许崇山的衣角,咬着牙,抿了抿嘴,想说话。
他想问,许爷爷, 之前许叔叔答应还带我回江京的话,算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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