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声音尖利到破了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猛然炸开,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里。
周姨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连忙放在了桌子上,朝着门口走过去:“进来,先进来!”
女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进来了,周姨引着她,将孩子放在了窗户旁边的诊床上。
吴一针站起身,视线落在那个女孩脸上,惨白,安静,没有任何表情。
眉头微微一皱。
“拿针来。”
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周姨连忙快步走到药柜之后,取出一个碧绿色的丝绸针袋,紧接着送到了吴一针的手上。
吴一针坐在床边,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静静地感受着脉息。
屋子里安静极了。
周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眉毛拧成一团,关切地注视着这个孩子。
方才那个女人站在边上,两只手在身前绞啊绞的,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片刻后,吴一针收起了手,打开了宛如画卷一般的针袋,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粗细不一,闪着清冷的光。
他取出一根来,又拿出一小团棉花,沾了酒精,在针身上来回擦了两遍。
“过来,看着。”
吴一针的目光凝聚在针尖上,但谁都知道,他是在喊言言。
言言也十分乖巧,立刻就蹭到了吴一针身旁,一言不发,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吴一针在心里浅浅称赞了一声言言的懂事,随后,注意力便再度回到面前的孩子身上。
他掀起孩子棉袄的下摆,露出肚脐下的一小片皮肤,按了几下,确认穴位。
针尖没入了皮肤。
女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就像是微风吹过小草,很快就又安静了。
吴一针的手指捻动着针尾,缓缓地,一下一下,手稳得不得了。
随后,第二针在膝盖外侧。
第三针落在了脚踝内侧。
女孩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
先是从惨白,变成了苍白,片刻后,又从苍白变回了原本的肤色。
吴一针的手又搭在她的手腕上,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不碍事,只是气血上逆,一时间闭住了,我已经施过针了,再等一盏茶的功夫就差不多了。”
一旁的女人听到这话,顿时放下心来,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滑落下去,蹲在了地上,开始捂着脸痛哭起来。
周姨忙从兜里掏出一张帕子塞给她,帮她擦泪。
“好了好了,孩子没事儿了,你别担心。”
“谢谢,谢谢您,谢谢吴老……”
女人带着哭腔反复念叨着道谢。
吴一针摆摆手,打断了她车轱辘一般的话。
“没什么可谢的,这也是孩子的命。”
吴一针坐在凳子上,转过身,淡然开口。
“但凡不是今天,不是赶上我收徒弟的日子,我也不会再施针救人了。这孩子命不该绝,恰好赶上我恢复正常行医的这天,时也命也,也是她本身的福气。”
女人名叫卢溪,听到这话,顿时哑然,磕磕巴巴着道:“这么,这么巧?”
说着,她又像是自己小声嘟囔似的,絮絮叨叨着道。
“也是,也是,软软这孩子从小就有福气,运气好得很,我刚刚一下子被吓着了,都忘了……”
念叨完了,她的状态看着也好上不少,冲着周姨笑了笑:“不好意思,刚刚实在是太慌了……”
周姨安慰她:“哎呀,当妈的紧张孩子,理解,都理解。”
这时,吴一针低头看向身旁的言言,问她。
“你第一次看施针,什么感觉?”
言言眨巴眨巴大眼睛,有些说不出来。
吴一针问:“害怕吗?”
言言摇摇头。
然后双手握成拳头在身前,眼睛里放出光来。
“好,好厉害!师父好厉害!”
听到这话,吴一针忍俊不禁,面上仍旧绷着脸,但眼角依然泄露了笑意。
他行医多年,什么赞扬什么夸奖没听过?早就听到麻木了。
但眼下这个三岁半的小宝宝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夸奖,吴一针心里就跟尝了蜜一样甜。
这可不是普通的夸奖。
这是亲传小徒弟的夸奖!
纵使已然七十有余,但吴一针还是忍不住抬了抬下巴,流露出一丝愉悦。
以及……
吴一针再度在心里感慨,果然是他看中的苗子,言言第一次看施针就一点也不怕,甚至全过程都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看完了。
这对三岁半的孩子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其他孩子要么怕针,要么觉得无聊,哪里可能乖乖地待在边上?
但言言就可以。
吴一针在心里对着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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