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逢春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天元棋馆门口排队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半。
辰时开门。沈鹤年数了数,稀稀拉拉只有七八个人。
他站在门口往外望。棋盘街上冷冷清清。槐树下的代排闲汉都不见了踪影。
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他回头看向正堂中央。
林千夜已经坐下了。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神平静。
和第一天来天元棋馆时一模一样。
外面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郭逢春退隐没让他改变。金威远隔天来一次没让他改变。挑战者从排到街东头变成只有七八个,也没让他改变。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第一个挑战者坐下来。然后说那三个字。
沈鹤年端了一杯茶过去。
林千夜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棋盘旁边。
白瓷杯沿的裂纹里洇着茶水的颜色。和第一天那只杯子是同一只。
沈鹤年一直没舍得换。这只杯子和这个人一样。看着平平无奇。经得起一天一天的用。
江流儿也来了。
天不亮就蹲在门口用树枝画棋。开门之后走到侧面小棋桌前坐下。把碎石子棋盘摆正。棋谱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他的炭笔已经换成了新的。笔尖削得又细又尖。
册子写到了第四本。前三本的封面都磨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用米粒粘着。每一本都鼓鼓囊囊的。像三只吃撑了的蚕。
周翰来得比昨天晚了一刻钟。
他进门之后先往江流儿那边看了一眼。昨天收工前他看到江流儿在册子上写了句新东西。没来得及抄。今天特意带了自己的册子来。准备找机会补上。
他站在角落里翻自己的册子。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昨天偷瞄到的那句话。落子前先看对面的人。落子后只看棋盘。
字迹是周翰自己的。抄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他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江流儿。
十二岁的少年正低着头。在碎石子棋盘上摆一个残局。摆到一半停下来。拿炭笔在册子上写了点什么。
周翰没好意思凑过去看。继续低头整理棋谱。
上午只有三个挑战者。
第一个是南城棋院的年轻弟子。十八九岁。棋力业余四段。显然是新来的。
坐下的时候手忙脚乱地掏棋子。棋子在袖口里卡住了。掏了半天才掏出来。脸涨得通红。
林千夜看着他。没催。等他把棋子摆好。才开口。
“你执黑。”
年轻弟子执黑。开局走的是标准星位。前五手还算稳。
第六手。林千夜点三三。
年轻弟子的手在棋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按照棋院教材上的封堵定式去应。
三十四手。认输。
认输之后他站起来鞠了个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走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出去。
第二个是外地来的散客棋手。四十来岁。衣裳半旧不新。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
他走的是野路子。棋风又怪又偏。专往人想不到的地方钻。
第七手他落子。围观的两个棋客都看愣了。那位置太偏。偏得连棋谱里都找不到出处。
林千夜看了一眼。秒下。
三十九手。认输。
野路子棋手认输之后。对着棋盘发了三分钟的呆。最后开口。
“我白练了二十年。”
他把棋子收进布袋。往肩上一挎。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千夜。像要把这个人刻进眼珠子里。
第三个是个头发半白的老者。自称下了四十年棋。从没见过这种下法。
他撑了四十一手。认输之后不肯走。坐在旁边看林千夜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碗里。
看得久了。沈鹤年给他端了杯茶。他摆摆手说不用。
林千夜收完棋子。把白子碗和黑子碗并排放好。准备喝口茶。
老者这才站起来。对林千夜拱了拱手。
“后生可畏。”
林千夜没回应。继续喝他的茶。
老者走出天元棋馆时。天已经暗了。
申时收子。
周翰和魏启收拾好棋谱。对林千夜拱了拱手。告辞走了。
周翰走之前又往江流儿那边看了一眼。江流儿正翻到册子的新一页。在上面画一个残局。
周翰想过去看看。魏启拽了他一下。
“走了,明天再看。”
周翰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金威远今天没来。他去了东江棋院。
郭逢春退隐之后。金威远每隔两三天去一次东江棋院。说是看孙正。其实是去找人说说话。
他跟郭逢春斗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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