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围地。谁围得多谁赢。”
“二十年前林心诚说,围棋是围人。”
“今天那个少年告诉我。围棋是围网。”
他把两碗棋子一齐倒在棋盘上。
黑白子混作一团。
哗啦啦撞在榧木盘上。
像落了一场冷雨。
“地会丢。人会跑。
网永远在那里。”
孙正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您要退隐?”
郭逢春没有答话。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
镇纸压住边角。
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
沙沙的声响在正堂里荡开。
墨研好了。
他提起笔。
宣纸上落下四个字。
退隐告示。
孙正手里的茶杯啪地砸在地上。
茶水溅了满地。
碎瓷片滚到郭逢春脚边。
郭逢春没有抬头。
笔锋继续往下走。
“东江棋院院长郭逢春,自即日起退隐棋坛,不再参与任何公开对局与棋院事务。东江棋院由首席弟子孙正代管。”
写到落款,他的手顿了顿。
抬眼望了望墙上“棋道正宗”的字幅。
低头又添一行。
“天地之外另有天地,万法之外另有万法。得见此境,此生无憾。”
孙正蹲下身捡碎瓷。
指尖被瓷片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洇成小小的红点。
他没感觉到疼。
他跟在郭逢春身边二十年。
见过师父赢棋时的淡然。
见过师父输棋后复盘整夜的执拗。
从没见过师父主动退隐。
只因为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下了一盘棋。
他抬头看向郭逢春。
郭逢春刚放下笔。
宣纸上的墨迹还泛着湿润的光。
孙正想问值不值得。
看见师父脸上的神色,他忽然懂了。
山就在那里。
自己这辈子爬不到山顶。
可亲眼见过山的模样。
已经足够。
郭逢春把墨迹未干的告示递给孙正。
“明天一早。贴去棋院门口。”
孙正接过告示。
手上的伤口蹭过宣纸边缘,留下一道淡红的血痕。
郭逢春低头看了一眼。
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布。
拉过孙正的手,替他把指尖缠好。
包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说三个字。
“你也是。”
孙正眼眶一热。
师父的意思,他听得明白。
他这辈子也到不了那座山的山顶。
可山在那里。
山在,就够了。
郭逢春走到供奉林心诚灵位的香案前。
灵位上写着“大明棋圣林公心诚之位”。
香案上摆着半副烧焦的棋盘。
那是林心诚被陷害致疯前留下的最后一副棋盘。
边缘烧得焦黑。
中间十九道线完好无损。
郭逢春把那副尘封二十年的榧木棋盘,轻轻摆在灵位前。
两副棋盘并排放在一起。
一副是林心诚当年留存的旧物。
一副是郭逢春的封棋之作。
他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直直往上飘,在灯下绕成一缕白雾。
郭逢春对着灵位站了很久。
声音很轻,像和故人闲话。
“你当年算不透的东西。我替你见了。
确实看不透。”
他顿了顿。
嘴角微微上扬。
“可你徒儿看得见。
十二岁的孩子,在天元棋馆从辰时坐到申时。
看了四十七盘棋。
写出了‘定式是死的,死的挡不住活的棋’。”
郭逢春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你当年能想通这句话。
也不至于憋到疯魔。”
第二天天还没亮。
孙正抱着告示走到棋院门口。
晨风掀动纸角。
他伸手按住。
昨天割破的指尖,在宣纸上按出一个淡红的指印。
告示贴好。
他没有走。
站在公告栏旁。
看着棋院里的弟子陆续走出来。
一个接一个愣在原地。
刚入师门的小弟子看完。
转身拔腿就往门外冲。
他要去棋盘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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