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输了。”
三个字的余音还悬在正堂半空。
空气像被扼住了喉咙。
三秒死寂。
没人吸气。
没人吐气。
连灯花炸开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下一秒,整座正堂轰然炸开。
有人从条凳上弹起身,膝盖撞翻面前的小棋桌。
棋盘倒扣在地,青花瓷子哗啦啦滚了满地。
有人失声尖叫,嗓子劈得发哑。
“金掌门输了?四十七手!”
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喉结上下滚了数轮。
像被人生生抽走了嗓子里的气。
窗台上趴着的人失脚摔落,撞翻门口的花盆。
陶片碎了一地,没人多看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正堂中央的棋桌上。
沈鹤年手里的账本滑脱在地。
纸页散了一脚边,被涌上来的人踩上半个鞋印。
他连弯腰去捡的念头都没有。
周翰从人缝里挤出来,冲到棋桌前蹲下身。
脸几乎贴到了棋盘上。
他从第一手开始倒推。
星位,对角星,小目,边路扩张。
十手。
二十手。
三十手。
数到第十二手,他猛地直起身。
膝盖撞在桌腿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浑然不觉疼。
“金掌门从第十二手开始,就全在应。”
周翰声音发颤,连自己都不敢信这话。
“一次主动进攻都没有。十二手之后,全是被牵着走。”
他转头看向魏启。
魏启方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声音。
“和我们那三盘路数一样。”
“比我们更狠。我们好歹撑到二十多手。”
“金掌门从第三十三手开始手抖,连棋子都捏不住。”
“没错。”
周翰重新低下头,手指悬在天元位上方,指节泛白。
“就是天元落下的那一刻。”
“四角钉死,边路封死,中腹切断。”
“从那之后,金掌门每一手都在找活路。”
“每一手都被提前堵死。”
旁边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蹲在地上捡棋子的棋客停了手,站起身往前凑。
更多人从门外往里涌。
踩门槛的,撞门框的,被后面人推得踉跄的。
天元棋馆正堂挤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江流儿挤到人群最前排。
膝盖上还沾着东街槐树下蹭的灰。
一只手攥紧旧布包的背带,另一只手扒开旁人的肩膀。
看清棋盘残局的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
四十七手。
街边棋摊对赵铁柱,四十四手。
棋馆对陈师傅,二十三手。
对苏云,二十七手。
他自己下场,三十一手。
每一盘他都全程盯着。
每一盘他都暗自盘算,自己能比对方撑得更久。
西金棋院掌门,京城棋坛的泰山北斗。
也只撑了四十七手。
“金院长连五十手都没撑过。”
江流儿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
正堂里的喧闹又掀高了一层。
“四十七手!金掌门才四十七手!”
“比苏云还快?”
“苏云二十七手,陈师傅二十三手。”
“金掌门已经是今天撑得最久的了!”
“撑得最久也才四十七手!”
“这到底是什么妖棋?!”
金威远坐在棋桌后,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
双手搭在棋盘边沿,指尖已经不再抖。
抖得太久,肌肉酸得发僵。
额前汗湿的发丝粘在脑门上,干了之后留下几道白盐印。
藏蓝色绸袍后背洇湿一大片,颜色深了好几度。
布料贴在背上,隐约显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林千夜。
眼底翻涌着震撼,困惑,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惧意。
这些情绪很快沉下去,被更深的东西覆盖。
二十年前败给林心诚那天,他心里也生出过同样的感受。
认了,反而踏实了。
“老夫下了三十二年棋。”
金威远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木。
“这三十二年里,只有一个人让老夫有过这种感觉。”
“林心诚。”
江流儿听到师父的名字,攥着背带的手指猛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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