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儿抬脚走进正堂。
他走到第一张棋桌前。
赵峰那盘。二十二手。星小目开局。
江流儿目光扫过棋盘,从左到右来回三遍。
嘴唇微动,默算每一手变化。
越算越快,指尖越凉。
第七手赵峰还占着两目优势。
第十手优势被彻底抹平。
第十二手开始全程被动。
第十五手边路扩张全被锁死。
第二十手,满盘黑子找不到一块净活棋。
江流儿在脑子里重推了十二到二十手的变化。
换作是他,第十二手会弃角跳中腹。
至少能争到一块中腹活棋。
他抬眼看向边路那枚白子。
跳中腹也没用。
那枚白子早封死了所有进路。
他能想到的最优解,早就在对方的计算里。
他走到第二张棋桌前。
孙磊那盘。二十五手。天元开局。
这套开局江流儿熟得不能再熟。
师父林心诚传过天元二十四式。
每一式他都能倒背如流。
天元落子,星位扩张,中腹绞杀,边路合围。
天地大同起手万变不离其宗。
核心全在以中央控四方。
林千夜第十二手的应对,不在任何一式里。
白子落在天元侧旁两格。
正好卡断天元与边路的唯一通道。
江流儿的手指开始发颤。
他抬手悬在棋盘上方,顺着白子的落子顺序一路虚划。
第一手右下三三。
第二手左上三三。
第三手中腹脱先。
一路划到第十二手卡天元。
指尖停在那个位置,离棋盘半寸,落不下去。
师父没教过这一手。
师父自己也不会这一手。
他翻遍了师父留下的所有棋谱。
天地大同二十四式,御前对局,国手赛谱,中日对弈录。
没有一页出现过这种下法。
第十二手不攻不守不围不占。
只卡在一条看不见的连线上,断了天元所有后路。
师父教他怎么用天元织网。
从没教过他怎么从内部把网拆得稀碎。
江流儿蹲下身。
视线与棋盘齐平,从侧面望过去。
每一枚白子都嵌在黑子的连接缝隙里。
黑子还好好立在棋盘上。
黑子之间没路了。
碉堡还在,粮道全断。
师父当年说过,围棋的本质是控制。
棋盘是网,棋子是节点。
网越密,对手越无处可逃。
他花了三年才读懂这句话。
破庙里接过师父棋谱那天,他磕着头说一定会把天地大同传下去。
此刻他蹲在三盘残局前,手指悬空发抖。
他从没懂过。
师父也没懂到这个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第三张棋桌前。
钱冲那盘。二十八手。
最扎实的角部固守,最精细的官子路数。
被一枚中腹白子切得四分五裂。
江流儿只看了十秒就移开目光。
不用算后续。
这一手落下,黑棋已经死了。
角与边被切断,边与腹被隔绝。
整盘棋拆成三块互不相连的碎片。
每块单独看都还有气。
合在一起就是死局。
钱冲二十八手才认输。
换作是他,第十八手就会把棋子放回碗里。
钱冲还盯着棋盘失神。
江流儿已经替他算完了所有后路。
江流儿抬起头。
三盘棋,三种路数,三个顶尖棋师。
全死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
他瞳孔还在微微收缩。
认知被砸得稀碎,一时拼不回来。
他以为东街棋摊那三盘就是对方的全部实力。
四十四手赢赵铁柱,十五手赢老孙头,二十二手赢周掌柜。
他以为那已经是深不可测。
此刻棋馆里摆着五盘残局。
陈砚秋,苏云,再加西金三位棋师。
对手越强,赢的手数越少。
棋摊上那三盘,只是热身。
连汗都没出的热身。
他看向正堂中央的棋桌。
灰布短衫少年坐在那里。
袖口磨着毛边,布鞋沾着尘土。
指尖转着两枚碧玉棋子。
归真与静心。
棋子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端着茶杯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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