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春的手在出汗。
不是手心——是整个手掌。湿漉漉的,黏在棋罐边缘的黑子上。
他捏起一枚白子,手指滑了一下,差点脱手。
第二十二手。
他选了右边。
黑棋在右边拆边,他必须打入。不打入的话,黑棋的右边会围出四十目的大空。他算过。三分钟的长考,算出了七种变化,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右边必须打入。
啪。
白子落在右边三路。
林千夜扫了一眼视网膜边缘的界面。
【胜率:71.2% 对 28.8%】
【对手第二十二手:打入方向正确,但深度不足。你左边拆二后,其打入之子成为孤棋的概率上升至67%。】
【对手棋感偏差:平均每手高估约8%。飘逸风格重视形而非目——当棋形“漂亮”时,直觉自动判定为“好手”,无论实际胜率如何。】
林千夜关掉界面。
第二十三手。左边拆二。秒应。
不是右边,是左边。
马晓春的折扇夹在腋下。他没有摇。他的棋感在告诉他——右边打入的效果不错,白棋的阵型被压缩了,黑棋的左边拆二只是常规应对,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的棋感,从来没有这么“具体”过。
以前都是模糊的。这个方向好,那个方向不好。这里大,那里小。可今天,棋感给的答案是具体的——“效果不错”,“没什么大不了”。
为什么这么具体?
因为棋感在强行找一个答案。它已经看不清局面了,只能随便编一个。
观战区,常昊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他盯着大屏幕上马晓春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慌乱。马晓春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惯有的从容。可常昊认识马晓春十年了。他知道那张脸下面在发生什么。
在算。
在不停地算。在算自己哪里下错了。可算不出来。
常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二手,马晓春打入右边。棋感判断“效果不错”。实际效果?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
他不知道实际效果是什么。林千夜的胜率只有林千夜自己知道。可从棋盘上的形状来看——黑棋的网还在,中腹的节点在增加,右边、左边、上边、下边,每一个方向都有黑棋的棋子。不是占领,是覆盖。不是围空,是控制。
常昊心里有一个数字,但他不敢写下来。
“他的棋感在骗他。”
俞斌的声音很轻,只有常昊能听到。
常昊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棋感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俞斌盯着大屏幕,“马晓春的棋感平时是活的,会跳,会转,会突然告诉他一个妙手。可今天,他的棋感在重复同一句话——‘还可以下’。”
常昊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可以下。
不是“好”,不是“妙”,不是“优势”。
是“还可以下”。
当一个职业九段的棋感只能给出“还可以下”这个评价的时候,说明棋感已经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夸奖的地方了。
对局台上,林千夜第二十四手。
他捏起一枚黑子。
啪。
右边,肩冲。
秒应。
马晓春的瞳孔微微收缩。
肩冲。
黑棋在白棋打入的棋子上方肩冲,从外侧压迫。不是直接攻击,不是围剿。是压。把白棋的头压下去,让它抬不起来。
马晓春应了。第二十五手。右边,长。
林千夜扫了一眼界面。
【胜率:73.9% 对 26.1%】
【对手第二十五手:局部正确,但右边脱先一步。你中腹镇之后,其两线作战的负担加重。】
第二十六手。中腹,镇。
秒应。
又是中腹。
马晓春的手停了下来。
他的棋感在告诉他——右边还没处理完,中腹又来了。两个局部,两个方向。他只有一手棋,只能应一个。
他选了中腹。第二十七手。中腹,跳。
林千夜第二十八手。
啪。
右边,靠。
秒应。
回右边了。
视网膜边缘的界面再次弹出。
【胜率:75.6% 对 24.4%】
【对手第二十七手:选中腹正确,但右边落后手。你靠之后,其打入之子被完全封锁,已成孤棋。】
【棋感偏差持续。飘逸风格依赖棋形的流畅性——你的棋每一步都在破坏这种流畅。当棋形不再“漂亮”,对手的棋感会陷入混乱。它找不到可以夸奖的东西。】
林千夜关掉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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