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肩往正厅而去。
崔玉檀引着崔玉琬往后院走,脚步不疾不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她一路与崔玉琬说着些不咸不淡的闲话。
今日天气好,府中的菊花开了几盆新品种,东湖的锦鲤养得极肥,诸如此类。
崔玉琬含笑应着,偶尔点头,偶尔搭一句腔,二人看起来倒真像是久别重逢的姐妹,亲亲热热,毫无芥蒂。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
到了后院花厅,崔玉檀亲手替崔玉琬斟了一盏茶,又吩咐阿年去取几碟点心来,等着各府夫人过来请安。
崔玉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抬眼打量着花厅中的布置。
紫檀木的家具,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真迹,角落里供着一盆建兰,幽香袅袅。
处处透着世家底蕴,半点不张扬,却处处都贵气得不动声色。
“玉檀这日子过得倒是不错。”崔玉琬抿了一口茶,笑意盈盈,“太师府果然比崔家宽敞多了。”
崔玉檀淡淡一笑:“贤妃娘娘说笑了。不过是暂居此处,替太师操持几日事务罢了。”
崔玉琬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她当然不信,可她也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跟崔玉檀斗嘴的。
正说着,秦若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嬷嬷,混在府中的下人堆里毫不起眼。
她端着一碟桂花糕,恭恭敬敬地放在崔玉琬面前,又转身给崔玉檀换了一盏热茶。
换茶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崔玉檀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崔玉檀面色不变,端起茶盏,借着茶盏的遮掩,微微点了点头。
醒酒汤已经送到了,商韫已经饮下了。
随后秦若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像个尽职尽责的嬷嬷。
崔玉檀与崔玉琬继续说着话,声音平稳,语气从容,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看了一眼漏刻。
巳时三刻。
再过一个时辰,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会离开这座住了将近一年的太师府,离开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还没想好前路在哪儿,但她知道,她必须走。
商韫的政敌太多了。
萧家、裴家,还有那些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势力,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若她留在太师府,若她以“太师府女眷”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若她腹中的孩子生下来,那些人会如何攻讦商韫?
“太师与崔家女郎无媒苟合。”
“太师以权势胁迫良家女子。”
这些话,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脊背发凉。
商韫可以不介意,可她介意。
她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被那些人在朝堂上指指点点,被言官写进奏章,被后世史书唾骂。
更不能用孩子的命去赌那些想把商韫落下马的百官会仁慈。
她走,是为他好。
崔玉檀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茶水滚烫,蒸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她垂着眼帘,将那一丝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
今日是她为自己选的路,她要走得体体面面,走得干干净净。
不能在崔玉琬面前露出破绽,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来,对崔玉琬微微一笑,那笑容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贤妃娘娘,这桂花糕是府中厨子新研的方子,您尝尝可还合口味?”
崔玉琬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点了点头:“不错,比宫里的还松软些。”
“那回头我让厨子把方子抄一份,送到娘娘宫里去。”
“那敢情好。”
秦若站在角落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佩服。
崔玉檀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的,可到了要紧关头,比谁都沉得住气。
她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走,明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能滴水不漏,连商韫那只狐狸都看不出半分端倪。
那二傻子还在前院跟人拼酒呢。
这样的人,若是留在商韫身边,假以时日,必是一代贤内助。
可惜,相遇的时间不对,身份也不对。
前院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闹。
商韫的宴席正酣,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阗。戏台上的昆腔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是哪一折,隐隐约约传来几句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崔玉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与崔玉琬寒暄。
秦若低头看了一眼漏刻。
午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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