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分明是想吃人。
卢氏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商韫已经走到近前,朝谢峤微微颔首。
“谢大人。”
谢峤连忙躬身:“太师有何吩咐?”
商韫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正院方向。
“我想见见老太爷。”
谢峤一愣。
见老太爷?
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敢耽搁,连忙侧身引路。
“太师请。老太爷在后院静养,下官这就带您去。”
商韫点了点头,抬脚跟上。
卢氏看着儿子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怕。她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谢峦一把拉住。
“别去。”谢峦压低声音,“让他自己待会儿。”
卢氏咬着唇,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脸,眼眶渐渐红了。
可她终究没有上前。
谢峤引着商韫往老大人暂歇脚的院子去。
后院静悄悄的,廊下只闻几声鸟鸣。
谢峤引着商韫穿过月洞门,绕过一丛青竹,便到了老太爷静养的院子。
谢峦跟在后面,目光不时落在商韫身上,心里还在琢磨这位爷今日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太师,到了。”谢峤在门口停下,侧身让路。
商韫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老太爷靠在床榻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却依旧带着病后的清瘦。下人们一旁伺候,见商韫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太师。”
商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床榻上的老人身上。
老太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旋即要起身行礼。商韫快走两步,按住他的肩膀。
“老太爷不必多礼。”
老太爷被他按下,便坦然地靠着了。
谢峤和谢峦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爷要做什么。
只见商韫松开手,退后两步,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满室皆惊。
“太师!”谢峤下意识上前要扶,却被商韫抬手止住。
老太爷愣在床上,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
商韫跪得笔直,玄色衣袍在地上铺开,衬得那张脸愈发如玉。
“老太爷,商韫今日来,是来请罪的。”
谢峤和谢峦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
商韫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封婚书,正是他与玉檀的那一份。
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与小郎君这门婚事,是我亲手促成。原以为阿檀嫁入谢家,有舅父舅母照拂,有表兄疼爱,能过得安稳顺遂。”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昨日之事,让我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稳的。”
老太爷的手微微发颤。
商韫继续道:“阿檀失怙失恃,崔家那边靠不住,商家这边……我也不是她正经长辈。她能在太师府住这一年,是老太爷和谢家念着旧情,肯认她这个外甥女,没有为了名声让她一定要在家住,而是实实在在为她考虑。”
“这份情,商韫铭记在心。”
谢老太爷的眼眶渐渐红了。
商韫将那封婚书放在地上,深深叩首。
“昨夜的事,是我逾矩。婚约作罢,也是我一意孤行。今日登门,一是请罪,二是……”
他抬起头,看着床榻上的老人,目光坦诚。
“二是想求老太爷一件事。”
谢老太爷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你说。”
商韫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切。
“我想完成崔兄遗愿,娶玉檀过门,谢家这门亲,是做不成了。老太爷若是愿意,还认她这个外甥女,她日后想来探望,便让她来。若是不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若是不愿,也请老太爷念在她母亲是谢家女儿的份上,别怨她。”
谢峤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商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被人按在假山上的狼狈,想起那一瞬间的无力,想起自己身为谢家家主、朝廷命官,却在自家府邸里被人像鸡崽子一样拿住。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眼睁睁听着萧屹山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什么都做不了。
若不是商韫及时赶到,他不知道谢家会变成什么样,玉檀又会变成什么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舅舅的,真是没用。
谢峦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谢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在商韫身边蹲下。
“太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快起来。地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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