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许庆华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官袍的袖口。
寂静。
比往常更深沉的寂静笼罩了整段城墙。
然后,第一道银白色的轨迹撕裂夜幕,在极高处绽开成巨大的金色菊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绛紫、靛蓝、赤红的光团接连爆裂,将整片天空染成流动的锦缎。
许庆华仰着头,脖颈僵硬得发酸。
那些光雨坠落时拖出的尾迹,像极了传说中凤凰掠过长空留下的翎羽。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更远处的街巷开始传来骚动。
先是零星的惊呼,随后汇成模糊的喧嚣。
城门附近聚集的流民从简陋的棚屋里钻出来,一张张被冻得发青的脸庞被天光照亮。
有人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更多的人只是呆呆站着,瞳孔里倒映着不断盛开又熄灭的花火。
“大秦——”
公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万年!”
城墙上的卫兵齐声应和。
“大秦万年!”
城下的呼喊如潮水般涌起,一波高过一波。
许庆华看见那些流民也在喊,干裂的嘴唇开合间喷出白雾,冻僵的手指紧紧交握在胸前。
最后一团赤金色的光在云层深处炸开时,整个咸阳城仿佛被浸泡在熔化的铜汁里。
许庆华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湿痕。
他望向公子挺直的背影,又望向城墙下那些仰起的脸庞,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典客卿府邸的清晨是在茶盏碎裂声中开始的。
叶青侧身避开飞溅的瓷片,丝绸寝衣的衣摆还是沾上了几点褐色的茶渍。
父亲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地砖上:官职、前程、家族、责任。
他盯着地上蜿蜒流淌的茶汤,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渭水边看见的落叶——那些叶子在水面上打转,明明已经枯黄了,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沉下去。
“孩儿志不在此。”
他说出这句话时,视线落在父亲官袍下摆的云纹刺绣上。
那些金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道道精致的囚笼栅栏。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那些关于“立业”
的劝诫如同绵绵秋雨,渗透房间每个角落。
叶青数过窗棂的格子,数过博古架上瓷器的纹路,数过自己呼吸的间隔——直到午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他终于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穿过庭院。
街道空旷得陌生。
积雪被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堆积在排水沟两侧。
偶尔有马车驶过,轮毂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在袖中反复摩挲那枚随身携带的鸡血石印章,石料温润的触感让人稍稍安心。
文墨斋的门居然开着。
叶青在门槛前停顿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确实悬挂在原处,门内传出的喧哗声也与往常清雅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掀开厚重的棉帘,暖意混杂着墨香、茶气和某种陌生的躁动扑面而来。
店堂 围了两圈人。
里圈的人蹲着,外圈的人弯腰站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棋盘上。
那不是常见的围棋,而是纵横各九道、中间隔着“河界”
的陌生格局。
木雕的棋子敲击棋盘发出清脆的“嗒嗒”
声,每一次落子都伴随着压抑的抽气或懊恼的咂嘴。
“跳马!跳马啊!”
“别听他的,动车!把车挪到肋道上!”
“观棋的能不能闭嘴?”
执红棋的中年文士猛地抬头,额角青筋跳动,“再吵就请出去!”
叶青悄无声息地挤到前排。
棋盘上的战局正到紧要处——黑方的“将”
至九宫角落,红棋的双车一马形成合围之势。
执黑的是个年轻人,手指悬在“士”
字棋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到下颚,悬在那里微微颤动。
角落里,这家店铺的主人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算盘珠子。
察觉到叶青的视线,他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新玩意儿。”
他用口型说,手指在棋盘方向轻轻一点,“要试试么?”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棋盘上的厮杀还在继续,棋子碰撞声、压低的争执声、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让这个寒冷的午后透出某种奇异的生机。
叶青看着那个被困在九宫里的“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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