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请看。”
赵高指向案上绢帛。
李斯勉强定神,视线投向那卷遗诏。
“是要将天下托付给长公子么?”
他声音里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丞相以为如何?”
赵高侧过身,低声探问。
“老夫能作何想?”
“自当奉行先帝遗命,恭迎长公子回朝继位。”
李斯面上波澜不惊。
“丞相,此刻帐中唯有你我,陛下大行之事亦未传出半分。”
“有些话,不妨直言。”
“长公子是何等心性,丞相岂会不知?”
“即便丞相是他的岳丈,这些年来,他可曾厚待过您的千金?丞相位居群臣之首,扶苏又何尝真正敬重过?”
“若他登基,丞相手中的权柄、眼前的尊荣,只怕皆成云烟。”
赵高的话音轻而冷,像细针扎进寂静里。
李斯眉头微紧:“你究竟想说什么?”
“丞相明鉴。”
“老奴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扶苏——绝不能继位。”
“他若为帝,你我往后的日子,恐怕都不好过。”
赵高语速快而低。
话音落下,李斯脸上掠过一阵挣扎。
他今日的权势尊荣,尽是始皇所赐,可扶苏与他政见相悖,宿怨已深。
一旦新帝即位,自己必遭摒弃,半生经营转眼成空。
于赵高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与扶苏素有旧隙,同蒙氏一族更是结怨多年。
若长公子掌权,他一介宦官,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你……有何打算?”
良久,李斯抬起眼看向赵高。
“拥立十八公子。”
“十八公子虽非雄主,却懂得知恩图报。
只要我等助他登基,日后必定倚重我们。”
“丞相素来临摹笔迹惟妙惟肖,何不仿照先帝字迹,另拟一道传位于十八公子的诏书?”
赵高眼底幽光一闪。
“篡改先帝遗诏……这是灭族之罪。”
李斯面色发白。
“可若是扶苏即位,你我将来或许也是死路一条。”
赵高又逼近半步。
李斯沉默许久。
终于,极缓极沉地点了点头。
那卷始皇亲笔的诏书在火盆中化作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封扶持胡亥继位的新旨。
“丞相。”
如今先帝已然驾鹤西去,我等须得火速赶回咸阳,及早拥立十八公子继承大统,方能断绝祸端。
“切记,消息暂不可走漏。”
赵高又低声叮嘱了一句。
“老夫明白。”
李斯颔首应下,“我这便去传令任嚣将军,着他沿途护驾返京。”
言罢,他躬身退出车驾。
将出帐门时,李斯脚步微顿,回眸望了望榻上那道永远沉寂的身影,心底无声地涌起一句:
“陛下,莫怪老臣背弃忠义……老臣也不过是在这洪流中,挣一条生路罢了。”
待李斯远去,帐内只余赵高一人。
他静静立在榻旁,目光落在曾经执掌乾坤、如今却再无生息的面容上。
“始皇帝啊……”
“您当年挥剑扫平六国,奠定万世基业,功绩足以照耀千古。”
“可纵然是您,终究也是凡胎肉身。”
“既是凡人,便难逃生老病死这一关。”
“此刻您安卧在此,与寻常逝者又有何不同?”
“老奴自年少时便随侍在侧,承蒙陛下信赖,赐我权位荣宠……可老奴说到底,也只是一介蝼蚁般的人。
您这一走,老奴便如风中飘萍,谁都能轻易碾碎。
为了在这世上苟全性命,老奴……不得不违逆您的旨意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将积压半生的言语尽数倾倒而出。
此后。
巡行的车驾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咸阳。
文武百官依循所谓“始皇帝遗命”,奉胡亥为君,史称二世皇帝。
新帝登基未久,正值国丧期间。
胡亥察觉远在北疆那位皇长兄的威胁,便借先帝名义颁下诏书,命扶苏自裁。
扶苏未作抵抗,于边塞之地接旨后坦然赴死,手中三十万精兵竟未调动一卒。
随后。
胡亥深藏的暴戾逐渐显露——始皇帝留下的皇子皇女,几乎被他赶尽杀绝。
其中许多人并非痛快了断,而是受尽种种酷刑折磨,在漫长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再后来。
朝堂大殿上,赵高黏须戴冠,位列公卿。
有人暗里讥嘲,有人当面奉承。
那一出“指鹿为马”
的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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