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等武将面露畅快欣慰之色,文官队列中亦有不少人点头称是。
扶苏站在原地,神情复杂难辨,终究只是深深一揖,未再言语。
胡亥嘴角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随即垂目静立,凝神屏息。
嬴政将众人情态悉数收入眼底,不再多言,只吐出两个字:“散朝。”
群臣齐声应诺,恭敬目送王驾离去后,才依次退出大殿。
炽烈的阳光从高大的殿门外涌入,照亮了漆黑如镜的玄色地砖,也照亮了每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容。
咸阳殿外天色澄澈,流云舒卷,仿佛方才那一场风波已随着被拖离殿门的身影消散无形。
然而另一股关乎权柄更迭与王朝前路的暗涌,正在这寂静的殿堂深处无声滋生。
“淳于越才德不堪其任,自今日起,不再担任公子扶苏之师。”
嬴政的声线里凝着透骨的冷意,满朝臣子皆从那平静的语调之下,觉察到隐隐滚动的雷鸣。
玉阶之下,淳于越面容顷刻失了血色,膝头一颤,整个人便瘫跪在地。
他骤然惊醒——方才那番谏言已触动了君王最不能碰的逆鳞,灾祸已然临头。
在这庙堂之上,他这太傅之名本是虚衔,全凭教导长公子的身份令人敬畏;倘若连这层倚仗都被剥夺,他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听闻此言,扶苏神情大变,当即步出席位,屈膝跪倒在冰凉的玉阶之前。
“请父王明察。”
“师长今日所言虽有偏激,对北疆殒命的黎民与将士确有不敬,然其本心终究系于大秦江山永固。
儿臣以为,冤冤相报,循环往复,终非社稷久安之策。
胡人南侵,杀掠边民,是其未沐王化、不识仁德;然我中原乃礼义之邦,自当明是非、辨善恶。
若与塞外世代为仇,终究非长久之计。
兵威震慑固然必需,却难以绝灭其族,唯有以仁德教化、以恩信安抚,方是正本清源之途。”
“况且,老师教导儿臣已过十载春秋,师徒名分早已定下。
儿臣此生,只认这一位师长,绝无改换他人之念。”
扶苏语声恳挚,字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公子啊……”
淳于越看见扶苏如此维护,不禁眼眶湿润,面容颤动。
嬴政静默地听着,眼中的失望愈来愈深,最后竟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掩盖的厌倦。
“仁德教化……”
他在心底无声地嗤笑,“寡人的长子,竟仍旧这般幼稚。”
“若非尚有封儿,假使将来寡人百年之后,将这万里山河交到扶苏手中……大秦的基业,恐怕真要应了那二世而亡的谶言。”
想到这里,嬴政胸中泛起一片复杂的潮涌,对长子的失望已抵达极致。
“既然如此,”
他终于开口,嗓音里浸透了冰冷的疲惫,“那就让淳于越,永远做你的老师罢。”
“陛下!”
丞相王绾与隗状相视一眼,彼此目中俱是惊惶。
君王话语里那深重的灰心,他们怎会听不出来?
“妙啊……真是妙!”
胡亥低首立在旁侧,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我的好兄长,你竟迂腐至此!淳于越说出那般狂悖之论,你仍固执回护,这岂不是自断前路?父王对你……只怕是彻底心寒了。”
“儿臣拜谢父王恩准!”
扶苏却似浑然未觉,俯身深深叩首,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卸下重负般的庆幸。
他向来重情义、守诺言,深知淳于越今日之言是为自己陈情,不过错判了时势。
若因此断绝师徒之谊,他必会愧疚终生。
嬴政不再看他,漠然移开目光,只轻轻挥了挥手。
殿前侍卫闻令而动,一左一右架起面无人色的淳于越,将其拖出殿门。
满朝文武静默如石,无人言语,更无人为这迂腐儒生进言半句。
经此一遭,众臣皆觉脊背生寒,心底那点侥幸早已消散殆尽。
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众人思绪拉回正题:
“赵卿北伐胡族,直捣巢穴,斩其首领,建旷世之功。”
嬴政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
“按常例当晋爵一等,然此等功绩,非一等可酬。”
话音甫落,丞相王绾即趋步上前,躬身奏道:
“大王明鉴。
上将军此番勋业,确可再晋一爵。
若累加前功,便是连升二级。
二十等军爵已至顶峰,荣宠已达极境。”
他刻意略过“国尉”
之议——那统御全国兵马的显职,王绾绝不愿见其轻易落于赵阳之手。
如今自己身居相国之位,尚能稍加制衡;若赵阳真掌征伐大权,朝中再无人可与之抗衡。
除非犯下滔天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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