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一炷香后,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雪原寂寥。
飞雪漫卷处,数千铁骑自苍茫雪色中奔腾而至,直至城前勒马。
城上城下守军望见这支归来的秦骑,皆默然失声。
他们宛如从幽冥血战中挣出的罗刹,人人散发垂肩,面容、甲胄、周身尽覆黑褐血垢,连坐下战马亦遍染污血。
即便相隔数丈,浓重腥气仍扑面袭人。
雪野皑皑,与这支通身浴血的队伍形成惨烈对照——赤褐斑痕洒落素白之间,红与白刺目分明。
四月转战奔袭,赵阳率部驰骋异土,迂回游击,从不与异族主力正面交锋。
他要的是蚀敌骨血,而非令帐下儿郎平白丧命。
一路烽烟卷地,自是无处涤荡满身征尘。
“恭贺将军凯旋!”
屠睢与李由疾步上前,垂首行礼。
城上城下兵卒齐声高呼:“恭迎将军回城!”
声浪如潮,撼动襄平内外城墙。
“繁礼免了。”
赵阳挥手制止,眉宇间尽是风霜之色,“速去备好热汤,我与将士们已百余日未解甲沐浴。”
他实已不堪忍受这遍身血尘混杂的气味。
“得令!”
二人当即应声。
赵阳面容却逐渐凝重。
他回望身后军队,视线落在那一个个紧裹玄布的方正木匣上。
百余昼夜的血战,数千儿郎永驻他乡。
然军魂岂散?英灵当归。
身为一军统帅,赵阳未曾遗落任何一位同袍的躯体。
纵使突袭敌营九死一生,他仍坚持将阵亡者火化,负其骨灰同行。
既曾许下带他们归家的诺言,便绝无背弃之理。
而今,终是踏上了故土。
“于襄平北郊择地掘冢,依军籍名册勒石立碑。”
赵阳嗓音低沉,隐有悲怆,“明日拂晓,我亲送这些弟兄最后一程。”
屠睢与李由随之凝视那些玄色包裹,神色骤然庄重。
他们知晓,其中安眠着再不能共饮的同泽。
“将军,诸位兄弟,”
屠睢向前踏出一步,朗声道,“请将老弟兄们的骨殖交予我等安置。”
他振臂一挥,原本戍守城外的数千士卒齐齐将长戟插进积雪,肃然走向马背上的骑兵。
却无人贸然伸手——所有目光依然静静投向赵阳,等候他的号令。
“将弟兄们的遗骨交付他们。”
“凭虎符调遣匠人,铭刻碑文,修筑陵园。
明日辰时,我等共赴送行之礼。”
赵阳肃然传令。
“遵命!”
数千将士齐声应和。
他们解下背负的玄布包裹,郑重托付给迎面而来的守城同袍。
待所有阵亡者遗骨交接完毕,赵阳扬鞭前指:“入城。”
屠睢与李由当即侧身让道,眼中敬意深浓,目送赵阳与这支自异域血战中归来的军队缓缓穿过城门。
“此役……”
屠睢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低声叹息,“仅观将军与将士眉目间的风霜,便可知战事何等酷烈。
百余日深陷敌境,昼夜刀剑不离手,生死只在瞬息。”
“正是。”
李由同样神色肃穆,“此军堪称我大秦锋刃之最,四海难觅敌手。”
赵阳方驱马入城,官道两侧骤然涌起连绵不绝的呼声:
“恭迎将军得胜还朝!”
“谢将军为燕地百姓雪耻报仇!”
“恭贺将军大捷而归——”
赵阳举目四顾,只见数以万计的百姓立于官道两旁,纷纷跪在积雪未消的冻土上,声含热泪高呼。
见此景象,赵阳胸中亦涌起波澜。
“诸位乡亲父老,快快请起。”
“时值严冬,地冻天寒,莫要久跪伤了筋骨。”
寒风如刀,道路两旁却跪满了百姓。
赵阳见状立即开口劝阻——这严冬时节,滴水成冰,寻常人家连件厚实的棉衣都没有,全靠炭火取暖,这般跪在雪地里是要出人命的。
“赵将军——”
一位白发老翁牵着稚童从人群里走出,脸上泪痕纵横:“老汉是特意带着孙儿来谢将军的。
将军在草原上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您带着将士们踏平了胡人的王帐,斩了无数敌首,这是替我们北疆人报了血海深仇啊!”
老人声音发颤,“我儿子和媳妇都死在胡人马刀下,如今就剩这一老一小……这般大仇,竟蒙将军亲手了结,老汉……老汉不知如何报答……”
“身为大秦军人,护国安民本是分内之事。”
赵阳当即跃下马背,扶住老人手臂,“老人家快快请起,万万不可如此。”
“将军的心意,老汉省得。”
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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