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向殿中那位皓首医者:“夏太医,你为天下医家之宗,对此有何良策?”
夏无且从容应答:“大王,疫气多起于腐骸。
只需将大梁城中尸身尽数清理,深埋于土,或付之一炬,疫情便可遏止。”
“大梁经此浩劫,已非宜居之城。
老臣愚见,不如就此废其城郭,封禁全境,将所有遗骸就地掩埋于城内,再严密封锁,如此疫病便难外传。”
“诸卿可听清了?”
嬴政环视群臣,“大疫并非天定,只要处置得宜,亦可消弭于未萌。”
王绾却进言道:“大王,此事关系重大,或需夏太医亲临督导方能万全。”
“老臣愿率太医署众人亲赴魏地。”
夏无且未有丝毫犹豫,主动请命。
“路途艰辛,夏太医年事已高,身体可还撑得住?”
嬴政言语间透着关切。
“大王放心,”
夏无且微微一笑,眼中如有微光,“老臣这把骨头还硬朗得很,总要亲眼见到天下一统那日。”
这话里藏着另一层念想。
如今他已寻回失散多年的女儿,更盼着她凤冠霞帔、风光入宫的那一天。
为此,他无论如何都要活到那个时候。
嬴政闻言唇角轻扬:“甚好。”
随即抬高声音唤道:“任嚣。”
殿外立即传来响亮的回应:“臣在!”
“着你领五千禁卫,亲自护送夏太医及太医院诸人前往魏地。”
嬴政的语调沉厚如钟:“魏境初平,暗流未息,务必护得他们周全。”
任嚣立刻俯身领命:“臣明白。”
“夏太医。”
“到了魏地之后,务必时刻处在禁军护卫之中,绝不可私自走出军营范围。”
“你只需向赵阳将军说明防疫的策略,指出应对的方向,下达调配的命令便好,不必亲自踏入险境。”
嬴政的视线转向夏无且,语调沉缓而有力。
夏无且低头应道:“老臣记住了。”
交代完这些,嬴政仍觉未够,又看向殿内群臣道:“今日就到这里罢。”
“本不是定期朝会的日子,各位可还有事要奏?”
“若没有,便都退下吧。”
百官闻言,一同行礼回应:“臣等无事可奏。”
“嗯。”
“散了吧。”
嬴政一振衣袖站起身来,目光却掠过夏无且与王翦。
“夏太医。”
“王卿。”
“随朕到章台宫说话。”
说完,便转身向后殿走去。
“恭送陛下。”
众臣再次行礼。
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殿门外,大殿里才渐渐响起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与脚步挪动的声音。
王翦慢慢踱到王绾与隗状面前,眼神扫过,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并未开口,但目光中的冷意已清晰无比。
王绾与隗状沉默承受,心里都明白,经过这一回,王翦恐怕再不会与他们同路。
“两位相国。”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看来二位虽然年长,却依然未能全然领悟啊。”
李斯从容走近。
这次朝议,他始终静立旁观未曾多言,此时却忍不住流露出些许讽意。
“廷尉似乎颇为自满。”
“还望不要高兴得太早。”
王绾冷冷回应。
“王相多心了。”
“在下从来不敢忘乎所以。”
李斯高声说完,又稍稍倾身,压低声音道:“只不过,经过今日,王家与赵家都被二位彻底推到了对面。”
“今后你们所辅佐的长公子,只怕前程会更加坎坷。”
“陛下对赵阳将军格外看重,他的倾向,分量不轻。”
“但愿二位将来还能像今日这般镇定。”
话音落下,李斯转身昂首离去,衣袍随风微动,足见心中快意。
望着他的背影,王绾与隗状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寒光闪烁,显然已在酝酿后续的筹划。
殿内其余大臣各自暗自观察,情势显然已不同以往。
“王家这回是与两位相国公开对立了。”
“王相他们支持长公子,反倒替公子招来了两大家族这样的大敌。”
“这样看来……”
“将来大位会属于谁,更是难以看清了。”
“幸好不曾卷入公子们的纷争,否则恐怕要累及全家……”
殿中低语隐约,王绾此番举动,已在不少朝臣心中荡开了波澜。
胡亥步下玉阶,走到扶苏身边。
“兄长。”
“你倚重的两位重臣,可是为你立了两家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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