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人,喉间微微发紧。
纵然黄歇在楚国权倾朝野、行事专断,待他却始终呵护备至。
深宫之中那些窃窃私语,他又岂会全然不知?或许这位垂暮老者,正是赋予自己血脉之人。
“请大王保重龙体。”
黄歇躬身行礼,“待臣安排妥北伐事宜,自会将身后诸事一一交代。
纵使老臣某日撒手人寰,亦已为大王铺好前路,可保江山无虞。”
他伸手轻拍楚王悍肩头,露出慈蔼笑容,转身向殿外走去。
望着那道逐渐隐入光影中的背影,楚王悍心头忽地一紧。
“仲父。”
已行至殿门的老者闻声驻足,回身时脸上仍是长辈般的温和笑意:“大王还有何吩咐?”
“……无他。”
楚王悍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惟愿仲父万事谨慎。”
“老臣领旨。”
黄歇再度含笑施礼,这次终于踏出殿门,苍老的身影渐渐没入宫廊深处。
宫墙之外,巷道之间早已布满无声的杀机。
各条小径暗伏重甲,宫阙高处,弓弩手悄然更替完毕。
砖石缝隙间残留着未及清理的血渍,数具尸骸横卧在墙角阴影下。
“大人。”
将领快步登上高台,压低声音禀报,“黄歇车驾将至。”
李园仰面望向阴沉天际,眼中野心如烈火灼烧。
他死死盯着那条通往宫门的御道,目光在焦灼与冰寒之间轮转。
终于,数百禁军护卫着马车缓缓驶出内宫。
当车行至宫楼正下方之际——
“放箭。”
李园冰冷的命令划破寂静。
刹那间,两侧高墙后伏兵尽起,弓弦震鸣如暴雨将至,箭矢遮天蔽日般射向下方车驾。
居高临下的突袭来得太过猝然,护卫禁军尚未来得及举盾,已纷纷中箭倒地。
“保护君上撤回宫内!”
混乱中响起声嘶力竭的呼喊,残存的侍卫簇拥着马车试图掉头,第二轮箭雨已呼啸而至。
护卫的嘶吼淹没在箭雨之中,拉车的马匹接连倒下,整驾马车顿时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御道前后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大队禁军自两面合围而来,顷刻间便将黄歇的车驾围得水泄不通。
“一概诛杀!”
“杀——”
围上前的兵卒怒吼着挥动兵刃,守护在车驾旁的卫兵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车厢之中。
黄歇并未惊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痕迹。
“终究是老夫算错了……”
“那些人,早就等不及了。”
“悍儿……”
“为父不能再护佑你了。”
老人低声自语。
车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他知道生机已绝。
索性抬起手,一把掀开了车帘——至少,他要看清究竟是谁在动手。
帘幕掀开时,周围的护卫已全部倒下。
放眼望去,尽是刀锋相向、目光冰冷的面孔。
“何人胆敢对本国君动手?”
黄歇虽已年迈,声音却依旧沉厚有力。
应声。
李园自人群后方缓步走出,身形挺拔,再无往日在这位权臣面前的半分恭敬姿态。
此时的他,脊背挺得笔直。
“君上。”
“是我。”
李园与黄歇目光相接,眼中毫无畏惧——胜局已在掌握。
看见李园的那一刻,黄歇眼中掠过一瞬的诧异。
似乎从未想过,竟会是这个人。
“是你……居然是你。”
“老夫执掌国政数十春秋,不料最终竟亡于自家门客之手。”
“哈……哈哈哈……”
黄歇仰首长笑,笑声中浸透苍凉,更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悲慨。
此刻其中滋味,大约唯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送春申君上路。”
李园眼中杀意已决,不再多言,抬手示意。
四周兵卒一拥而上,刀戟齐举,袭向孤立无援的老人。
楚国一代传奇,执掌大权数十载的春申君,就此陨落。
看着黄歇倒在面前,李园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
“死了……这老朽,终究是死了。”
自今日起,楚国的兵符与相印尽归我手。
李园眼中光芒闪烁,笑意从唇角缓缓蔓延开来。
何止是他一人心潮起伏。
四周围立的众人亦皆神色震动。
黄歇——这个名字在楚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是权倾朝野、谱写传奇的人物。
此刻却倒在阶前,身躯残破,鲜血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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