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臣者本应回避的言论,赵阳说来竟毫无避讳,而陛下也全然不以为意。
两人言谈举止之间,竟如故友般坦然自若。
那一日的亲眼所见,让赵高彻底看清了赵阳在秦王嬴政心中的地位。
他心底暗暗告诫自己:此人断然开罪不得,否则不止自己性命堪忧,只怕还会累及公子胡亥的将来。
……
天色向晚,暮云镶着暗金的边。
马车在赵府门前缓缓停住。
值守的护卫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来者何人?”
话音落下,周围几名守卫的目光也无声地聚拢过来,带着惯常的审视与警惕。
上将军府的防卫,素来如铁桶一般。
车帘掀起,两人先后下车。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含笑拱手:“劳烦通传,李斯携犬子特来拜见上将军。”
“原来是廷尉大人。”
护卫神色一肃,当即欠身,“请您稍候片刻。”
说罢转身,快步进府禀报。
“父亲,”
身旁的青年李由略感忐忑,压低了声音问道,“此时登门拜访,是否……略显唐突?”
“由儿,”
李斯微微侧首,语意深长,“往日为父教导你的,多是立身持正的道理,于朝堂官场间那些细微处,却未曾深谈。
今日此行,一半是为父的礼节性拜会,另一半,则是要你以部下之礼正式谒见主帅。
这份礼数,绝不能省。
李家的日后,多半要系于你肩了。”
李由并未全然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此时,那名护卫已疾步返回,朗声通报道:“廷尉大人,将军请您入内。”
门前守卫闻声,整齐地让出通道。
“多谢。”
李斯道了声谢,便领着李由向府内走去。
正厅之中,赵阳已候在那里。
“拜见上将军。”
李斯入内,当即拱手施礼。
“参见上将军。”
李由紧随父亲之后,深深一揖。
眼前的李由不过二十许岁,眉宇间尚存几分青涩之气。
以他的阅历功绩,原本绝无统领一军的可能。
此次能得秦王特旨,调入军中任职,全凭其父李斯多年累积的功劳与情面。
即便是先前那郡守之位,若非李斯在背后使力,以其年纪资望也断难到手。
赵阳淡淡一笑,亦拱手回礼:“廷尉多礼了。”
他与李斯并无深厚交情,不过数次朝堂相见罢了。
“今日朝会之上,大王已颁下诏令,命犬子调入上将军麾下听用。”
李斯语气温和,甚至透出几分身为父亲的恳切,“这孩子曾任郡守,也略知兵事。
自然,若与上将军的用兵之才相比,便有天地之别了。
今日冒昧前来,便是想恳请上将军对他严加约束,盼他能早些历练出来,真能为将军分担一二。”
身为廷尉,九卿重臣,秦王倚重的心腹之臣,此刻李斯的话语里,却流露出为人之父的谦抑姿态。
能让他如此的,大约也只有这个儿子了。
“我原以为廷尉此来,是要请我在日后对令郎多加关照,”
赵阳语气平静,略带一丝讶异,“不想,竟是请我从严管教。”
“上将军言重了。”
李斯神色坦然,答道,“军中不同朝堂,首要便是法纪与规矩。”
即便心中再多偏私之念,李某也万万不敢动摇军纪根本。
倘若行差踏错,将来还有何颜面觐见大王?
赵阳微微点头:“廷尉不必挂怀。
李由既已归于我军中,又是大王亲自指派之人,该授予的职务、该遵循的军规,我必会公正处置。”
李斯心中稍定,拱手道:“那便劳烦上将军了。”
“明日我便动身回返赵地,”
赵阳视线移向一旁的李由,“李将军是与我同往,还是迟些再启程?”
李由当即抱拳,声音斩钉截铁:“能随上将军一路同行,是末将之幸。”
李斯静立一侧,并未插言。
这样也好,路途之中正好让儿子与主帅多些相识的机会。
见赵阳似乎已无他话,李斯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静默少许,终是主动开口:“将军难道不曾想过,大王为何特意将犬子调至您的麾下?”
“本将为何要猜?”
赵阳容色平静,语调如深水不起微澜,“大王的一切安排,本将唯有遵从。”
见他这般从容淡泊,李斯暗自一惊。
原以为这年轻将领虽战功卓著,于人情世故或许尚有疏浅,此刻方知自己看走了眼。
赵阳此人,心志竟似磐石般沉定,言谈举止间毫无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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