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客气了。”
夏无且抚了抚银白的长须,目光里透着长辈的慈和:“倒是老夫对将军慕名已久。
前些日子听陈夫子转述那缝补创口与洁净防秽的法门,简直犹如听闻天外玄术,令人拍案称奇。”
他说着,视线落在赵阳身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叹赏。
“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一点粗浅手艺,实在不值一提。”
赵阳神态谦逊。
那缝合与洁净之术本不该存于此世,如今却因缘际会经由他手流传开来。
单凭这两样医技,后世的史册也定然会为他留下几行记载。
“早听说将军胸襟似海,今日亲见,果然如此。”
夏无且笑意渐深。
“老先生谬赞了。”
“此地不宜久谈。
营中还有许多伤员急需救治,容赵某先处置伤势,待诸事稍缓,再向老先生细细讨教医道。”
赵阳致意后,便转身走向另一名躺卧的士卒。
夏无且——这位秦国医林中最负盛名、资历最深的国手,传闻中与咸阳宫里的那位至高存在似乎有着匪浅的交情。
但这些对赵阳来说,并无太大意义。
他凭掌中剑走到今日之位,已有了足以安身的根基,无需依附任何权贵。
“将军请便。”
夏无且亦不再多言。
此刻他眉间却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思虑。
“老师方才为何恍惚?可是心中有事?”
陈夫子终究按捺不住问道。
先前恩师那魂不守舍的情状,他看得真切。
“无妨。”
“你去忙吧。”
“顺便也为老夫准备一套医具。
伤者如此众多,老夫既在此处,也该稍尽薄力。”
夏无且缓声说道。
“有老师亲自出手,这些儿郎们活命的指望便又添了几分!”
陈夫子闻言精神一振,当即退下去置备器具。
而夏无且的目光,却依旧静静落在远处赵阳的侧影上。
苍老的面容上浮起复杂的神色,那其中交织着深沉的忖度,与某种遥远的挂怀。
“太像了……方才转身时那抹眼神,简直如出一辙。”
“活生生便是冬儿当年的神情。”
“唉……”
“茫茫人海,竟能遇见眸光这般相似之人。”
“这机缘也太过玄妙。”
“莫非……是老夫思念过甚而产生的幻影么。”
老人眼眸深处,一缕深埋的悲戚悄然泛开。
时光无声流淌。
不觉间暮色已笼罩四野。
赵阳始终未曾停手,直到陈夫子前来劝道:“赵兄弟,暂且歇息罢。
重伤者已处置大半,我已命他人接手余下事宜。”
忙了一整天,先歇歇吧,明早再过来也不迟。
没事。
我在这儿坐坐就好,过会儿再进去。
赵阳微笑着回应。
他知道对方是体恤自己连日奔波,担心他撑不住。
老弟你才从战场上下来,听说这回攻破邯郸城门,又是你领着前锋冲在最前面。
连着打了这么多天的仗,怕是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吧?你可是咱们大秦的顶梁柱,要是真累垮了,王翦上将军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啊。
陈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比起在沙场上拼命,这点累算什么。
赵阳洗净双手,朝陈夫子淡淡一笑。
得,劝不动你。
来,特意给你留了一壶好酒,酒仙楼最烈的烧春,都说宫里的御酿都没这个够劲儿。
你先喝两口,提提神。
陈夫子笑着从身后摸出一只酒壶递过去。
这显然是一份特别的照顾。
赵阳来这里帮着照看受伤的士卒,一是出于同袍之义,二来也确实替陈夫子分担了不少。
他一个人能顶得上十几个医官,不知道多少重伤的兵士因此捡回了性命。
伤兵活下来的数目,直接关系着陈夫子往后能不能升任大医官。
所以他对这事格外看重。
赵阳也没推辞,接过酒便走出伤兵营,在外头随便找了块空地坐下。
刚坐稳没多久,张明就急步走了过来。
主上。
张明低头行礼。
怎么了?
赵阳抿了一口酒,抬眼看向他。
老家那边传话过来,那两个人还在闹,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张明压低声音回报。
继续晾着。
准他们在院子里走动,但不许出门。
要是敢硬闯,直接处置。
赵阳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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