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你能作此想,甚好。
寡人平生最不喜勉强姻缘。”
岁月渐深,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秦王话锋忽转,“廷尉,若寡人未曾记错,你家中长女应当与扶苏年岁相近?”
李斯身形蓦地一顿,疾步出列:“大王明鉴,小女确与公子同龄。”
他面上恭谨如常,眼底却无半分悦色。
“那便由寡人做主了。”
嬴政的语气不容置喙,“令爱与扶苏即日定下婚约,太仆择选吉日筹备仪典。”
李斯脸色隐隐发白。
扶苏亦上前一步:“父王,儿臣方才十四,年纪尚轻,婚事能否暂缓再议?”
先前曾对此事颇为热忱的王绾与隗状,此刻却垂首静立,眉间蹙起淡淡的忧色。
朝堂之上,新旧权贵虽未至针锋相对,然暗涌早已潜藏。
若李斯之女嫁入长公子府,朝局必将愈 妙。
于李斯而言,这又何尝是幸事?他身为法家砥柱,主张律法治国,与扶苏所倡仁德之道本就相悖;作为新贵之首,更与王绾等老臣屡生龃龉。
这桩婚事,无异于将他推至烈焰之上炙烤。
“廷尉莫非心有不愿?”
嬴政眉梢微动,目光如刃落向李斯。
那道视线沉若千钧,李斯背脊生寒,俯身深拜:“王命既出,臣安敢不从。”
“扶苏,”
嬴政声调稍缓,却依旧斩钉截铁,“廷尉之女端淑明理,可为佳偶。
此事,便如此定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长子身上,言语间已封绝了一切回旋余地。
“父王……”
扶苏唇瓣轻启,仍欲进言。
立于其后的王绾却悄然探手,轻轻拽住他的袖缘,以无声之举拦下了他的话头。
一旁的淳于越亦递来眼色,示意他不可再犯天威。
“太仆何在?”
嬴政朗声唤道。
“臣在。”
隗状应声出列。
“今岁寒冬已临,颍川初定,百废待兴,战事亦耗损国力颇巨,其余诸事皆暂缓再议。”
嬴政声沉如钟,“你须为扶苏与廷尉之女择定明年完婚的吉期。”
隗状躬身长揖:“臣遵命。”
诏令既颁,此事已成定局。
“廷尉。”
“扶苏。”
“尔等——还不领诏?”
嬴政的视线掠过李斯与扶苏。
王权巍巍,威仪如海。
二人心中纵然波澜翻涌,此刻亦唯有低头应诺:“臣领诏。”
至于王翦婉拒联姻之事,嬴政并未显露愠色。
“今日乃上将军凯旋之时。”
“寡人当与上将军共饮一席。”
“朝议既毕,便请上将军移驾章台宫,与孤同酌,细述军中要务。”
嬴政朗笑一声,执起王翦的手便向殿内行去。
“朝议——始!”
赵高的宣声凌空扬起。
阶下文武百官各怀思虑,依次缓步入殿。
殿中气息凝重,李斯、扶苏与王绾等人面上虽竭力维持着平静,眼底却已压不住沉郁的底色。
“蒙毅已在颍川赴任。”
秦王政端坐于高台之上,声音肃然,“有他坐镇,颍川政务孤尚能宽心。
只是时近严冬,酷寒将至,每年此时,无论大秦或天下诸邦,冻毙于风雪者不计其数。
颍川新附,流徙之民未稳,今岁情势只怕更为艰难。”
冯劫应声出列:“禀大王,臣已督促各坊加急烧制木炭,各郡县仓廪亦有储备可供调度。”
“除秦地必需之数外,余者悉数调往颍川。”
嬴政未作迟疑。
即便已收颍川入版图,数百万生民归顺,在这位君王心中,故秦之民仍是根基所系。
新附之众,终究需以岁月磨其心志。
“臣遵旨。”
冯劫退回班列。
尉缭随即上前:“仅靠秦地木炭,恐怕仍难周全。
臣以为可诏令蒙毅,就地伐取林木分发百姓,暂御风寒。
此外,颍川粮草亦当及早增补。”
“准。”
嬴政微一颔首。
朝议继续推进,所涉皆是如何安顿颍川的细务。
然而丹墀之下,群臣虽俯首听命,其中却不乏心神摇曳、目光闪烁之人。
王府深处,仆从穿梭忙碌,洒扫除尘,处处透着迎接主人归家的气象。
偏院静室之内,却是一片悄寂。
“呜……”
王嫣弓身伏在案边,喉间挤出压抑的干呕声,面容苍白如纸。
这般反复数次,她才勉强抬起脸,气息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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