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嗓音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黄锦颔首垂眸,正色道:「是!先帝亲口对身边人说的。」
「先帝还说,他对不住先生,也对不住天下!」
王阳明闭了闭眼,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滴在青石板地面上。
周围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阳明先生跪在地上,忽然泪流满面,顿时一片哗然。
「阳明先生怎么了?」
「是不是圣旨里说了什么?」
「别吵!听太监宣读圣旨!」
黄锦站起身,后退两步,与谷大用并肩而立。
谷大用展开圣旨,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任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学贯天人,才兼文武。」
「戡定宁藩,再造宗社,功垂国祚;阐扬良知,开悟人心,道济古今。」
「先帝尝以姜子牙喻卿,朕今追崇殊礼,特御赐朕之尚父匾额一面,荣冠百僚,以旌旷世元勋。」
「仍召卿入京辅政,匡扶朕躬。钦此。」
谷大用把圣旨读完,黄锦马上一挥手。
八名力士齐齐扯下红绸,四个烫金大字赫赫生辉——
朕之尚父!
大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匾额。
尚父……那是「父事之」的意思,是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礼遇,是超越了所有官爵丶勋位丶谥号的无上尊荣!
「我爹来咯!」许多不懂事的孩童欢快地叫道。
「尚父……」一个老翰林在人群中喃喃自语,「陛下这是……要把王阳明当父辈啊……」
「……这丶这丶这是人臣能得的吗?!」
「阳明先生配得上!你们读过《传习录》吗?你们知道阳明先生的心学救了多少人吗?他配得上!他配得上!」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陛下英明!阳明先生当得起!」
「尚父!尚父!尚父!」
「……」
王阳明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烫金的「朕之尚父」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脑子里,又想起了很多事。
正德元年,他因为上书救戴铣,被刘瑾廷杖四十,贬谪龙场,九死一生。
之后,龙场那个荒凉的小驿,他在山洞里日夜苦思,终于在一个深夜悟出了「知行合一」的道理……
正德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虽身在贬所,仍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祭拜,泪流满面。
——那个荒唐了一辈子丶最后却承认自己「做了商纣王」的皇帝。
——这个登基不到半年丶就要替他「还债」的少年天子。
什么「还债」!
且说,这哪里是什么恩眷,哪里是什么酬功?
嘉靖口中的倚重,所谓的还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盘局。
先帝欠他的公道,少年君并不打算真的偿还;皇帝赐下这无上僭越的尊号,将「尚父」二字高悬天下,便是要把他生生架在烈火之上!
演的,都是演的!
恩是虚的,利是假的,捧得越高,烧得越烈。
王阳明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陛下天恩破格,赐臣尚父尊号,荣绝古今,臣粉身难报也!且先帝以姜子牙见许,已是逾分之恩;今陛下复加无上崇礼,恩重如山,远超人臣本分!」
「臣……臣何德何能……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
又是三个响头,磕得额上渗出了血。
黄锦连忙上前扶住:「先生快请起!陛下说了,先生不必多礼,请先生即刻入宫,参食分膳。陛下在乾清宫等着先生呢。」
王阳明被扶了起来,泪水糊了满脸。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周围的百姓还在高呼「尚父」「阳明先生」,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王阳明朝四周拱手回礼,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黄锦命人将匾额抬到队伍最前面,又对王阳明道:「先生,请。」
两旁百姓夹道而望。
「阳明先生!您要保重身体啊!」
「先生,您的《传习录》,学生日日诵读,受益终生!」
「阳明先生,您是咱们大明的圣人!」
王阳明一路拱手,一路前行。
泪水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旁人只当他感念皇恩,泣感殊荣。
唯有他自己心底一声自嘲:前半生世人疑我反,后半生世人尊我圣;疑也罢,尊也罢,从来都只是旁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看来,陛下真是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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