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佩列斯韦特”号的舰桥,有一整面水晶落地舷窗。
高六米,宽二十米,三层特种玻璃夹着两层活体筋膜,是船坞里那些老工程师的骄傲。
此刻,斯维特拉娜就站在这面窗前,看着自己的舰队。
看着它被人从天上,一笔一笔地划掉。
她站得很随意。
军大衣只是披着,两只空袖子垂在身侧,随着舰体细微的震颤轻轻晃。
大檐帽压得有些低,帽檐的影子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平直的下颌,一头银发从帽檐后面漫出来,垂在肩章上,被窗外的光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窗外的光,是赤色的。
天上那个东西完成之后,这个世界就没有别的颜色了。
又一道光柱落了下来。
无声。
斯维特拉娜听过各种东西死掉的声音,锅炉炸膛的、气囊撕裂的、龙骨呻吟的,一支舰队能发出的全部哀鸣,她的耳朵都收藏过。
可那些光柱落下来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天地之间立起一根笔直的赤色柱子,立一秒,熄灭。
然后这世界上便少了一样东西。
她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妈的,苦的。
她皱了皱眉。
又凉又苦。
乌萨尔的军官特供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宁愿自己喝的是沸的。
就和她身后的舰桥一样。
“……第二运输梯队再次报告损失!损失的是——”
通讯参谋的声音卡住了,卡得很奇怪,像一台咬住了纸的打字机,“是……运输舰。一艘运输舰。舷号……”
纸页翻动的声音,翻得越来越快。
“报舷号!”
“找不到,长官,名册上……名册上这一行是空的,我发誓这行字刚才还……”
“那就报位置!”
“梯队左列第三!左列第三没有了!”
斯维特拉娜听着,没有回头。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的时候,参谋们以为是文书的疏漏。
第二次的时候,以为是自己被吓糊涂了。
到第三次,测算组一个年轻的少尉当着半个舰桥的面哭了出来,因为他的亲哥哥就在其中一艘船上服役,而他现在想不起来那艘船叫什么名字。
他明明没有忘。
忘掉的东西总会留下一个空位,像掉了牙的牙床,舌头总能舔到那个洞。
而现在,洞也没有了。
名册上的墨迹是空的,记忆里的位置是平的,那位少尉只知道自己的哥哥在舰队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一艘。
被那种光碰过的东西,连“存在过”都要一并交出去。
斯维特拉娜仰起头。
透过被染透的舷窗,望向高空中那棵倒悬的赤色巨树。
它已经悬在那里很久了,不催促,不移动,十颗果实亮着,每隔一段时间垂下来一根光柱,像账房先生蘸一次墨,勾掉一行数字。
塔之道的概念抹除。
她在最机密的那一类文献中读到过这个玩意。
现在,她望着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慢慢地开口了。
“序列Ⅸ吗?”
这是第一个答案,也是最省事的一个。
抹除概念,是把一样东西"存在过"的这个事实,从世界的账本上连本带息地划掉。
这种手笔属于神话的边角,属于那些在教典里被称作“权柄”的东西,不属于人间。
序列Ⅸ,半神。
这么判,谁也挑不出错。
可她看着看着,自己先摇了头。
“……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那个法阵本身。
真正的序列Ⅸ不需要这个。
权柄是不需要脚手架的,就像成年人拧开一个瓶盖不需要先画一张受力分析图。
而天上那个东西,二十二条路径,一环套一环的旋转文字,那是公式。
每一条路径都在分担载荷,每一环文字都在校准溢散,整个结构像一台起重机,把某种远超出其自重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颤颤巍巍地,吊到了它本不该到达的高度。
她甚至还能看见那台起重机在晃。
“那是序列Ⅷ?”
她眯起了眼睛。
这个答案体面多了。
序列Ⅷ,借助法阵撬动Ⅸ的权柄,说得通。
可还是有一个地方硌着她。
节奏。
她默数过那些光柱的间隔。
第一道到第二道,第二道到第三道……每一次蓄力的时长几乎完全一致,每一次输出的峰值几乎完全等高,充能、锁定、释放、回落。
太规整了。
一般来说,活物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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