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站在这一切的中央,如同一块被河水绕开的石头。
水流得又急又稳,却没有一滴溅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这间屋子,变成另一个人主宰的屋子。
不。
不行。
他的后背沁出汗来,浸湿了衬衣。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音量越来越大。
如果今天这样也可以,那他的这三十五年算什么?
如果打了胜仗就可以既往不咎,如果情况紧急就可以践踏判决,如果“她说得对”就可以代替“她有权说”。
那帝国的脊椎在哪里?
下一次,随便哪个抱着枪的人踹开这扇门,宣布自己接管指挥权,你们拦不拦?你们凭什么拦?
拦他的理由,今天已经被你们亲手记录在案、亲手撕掉了!
没人懂。
这满屋子的人,一个都不懂。
他们只看见命令是对的。
他们看不见命令是从哪里来的。
“第五道。各民间互助会的疏散路线,参谋部不得干预,不得接管,不得‘纳入统一指挥’。他们比你们熟练。谁去添乱,我撤谁的职。”
撤职。
一个死刑犯,要撤帝国军官的职。
霍夫曼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东西烧断了。
“荒谬!简直荒谬!”
他听见自己在喊,声音大得陌生。他绕过两个参谋,肩膀撞开了其中一个,径直挤到长桌边,一把按住了地图的东半边。
掌心下,等高线被压出褶皱,两面刚立好的小旗歪倒下去。
“一个死刑犯发布的命令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你们都疯了吗?你们记录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协同叛乱!我以军械总监的名义要求——”
然后,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
如果有人在后来问起那一眼是什么样子,霍夫曼觉得自己应该是描述不出来的。
他见过杀气,年轻时他也下过部队,见过刺刀见红的老兵瞪人的样子,但埃莉诺的眼神里面没有那个。
轻蔑他更熟,帝国的将门子弟看他这种账房出身的军官时,眼皮都是那么耷着的,也没有那个。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时,是平的。
像一把尺子落在一段路障上,量了量高度,量了量宽度,然后开始计算:绕开的成本是多少,拆除的成本是多少,哪个更省时间。
在那道目光下,霍夫曼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按在地图上的手指蜷了起来。
他忽然非常、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今天从绞刑架下走过,从轰塌的广场里爬出来,从燃烧的街道一路走到这里。
那这一路上挡在她面前的东西,都去哪里了?
跑。
他脑子里有个从未听过的、非常诚实的声音在说。道歉,闭嘴,坐回去,随便哪个都行,快。
可是霍夫曼·冯·维特根准将,行伍三十五年,账目从来干净,方阵从来不乱。
他这一生只学会了一种站法。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把那个诚实的声音咽了回去,硬是把弯下去的腰重新一寸一寸挺直了。
他的膝盖在抖,他自己知道,但他还是挺直了,涨红着脸,张开嘴——
“你——”
咚。
眼前的一切,黑了。
……
霍夫曼软软地倒下去,被身旁两个参谋手忙脚乱地架住的时候,满室的目光才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雷德尔上校站在他身后,双手拎着一把参谋部制式的橡木凳。
凳面朝下,凳腿朝天,还保持着抡下去之后收势的角度。
雪茄叼在他的嘴角,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居然没断。
而这一次,这个自推门以来处变不惊的女人,冰蓝色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意外。
在刚刚,她已经量完了那段“路障”,指挥杆的杆尾都已经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拆除方案在脑中排到了第三步。
然后方案作废了。
被一把凳子作废了。
她看了看倒下去的霍夫曼,又看了看那把橡木凳,最后看向凳子的主人。
目光在雷德尔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仿佛是在重新核对一个此前被低估了的数值。
雷德尔则是谁也没看。
他不紧不慢地把凳子放回原位。
然后他腾出手,把雪茄从嘴角取下来,吸了一口,才朝门口的勤务兵挥了挥手。
“抬下去,找间安静的屋子,让准将阁下冷静冷静。”
勤务兵上前架人,雷德尔又补了一句。
“垫个枕头。”
人被抬走了,门重新关上。
雷德尔在那把凳子上重新坐下,掸了掸烟灰,抬眼迎上那道还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坦然地回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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