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裙的女人重新转过身,面向那扇白色的门。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将将要碰到门板的表面——然后停住了。
“还有别的事。”
这是一句陈述句。
她没有回头,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让埃尔温娜公爵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在问她“是否”还有别的事,而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还有别的事没说”。
埃尔温娜公爵的手指在手杖的狮头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银质的鬃毛纹路硌进了她的掌心。
“是。”
她说。
声音比之前又低了一些。
“和谈的事。”
这几个字落在空旷的走廊里,被穹顶上方的回声轻轻接住,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听起来仿佛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说出来的。
灰裙的女人的手指悬在白色门板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静止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放了下来。
转过身。
“继续说。”
埃尔温娜公爵深吸了一口气。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难开口的话题。
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
尤其是由她来说。
她是主战派的领袖。
这个帝国里最坚定地、最不遗余力地推动战争继续下去的人。
而现在,她要说的话,恰恰与她过去十几年所坚持的一切背道而驰。
“前线的状况。”
她开始说。
语速很慢,如同在一块很薄的冰面上行走。
“比公开的战报所呈现的要更加严峻。”
“南线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东线的消耗战已经将我们的预备力量吞噬了近三分之二,后勤补给线被不断袭扰,今年的物资供应缺口预计会达到百分之二十七。”
“在人员方面——”
她停了一拍,刻意给接下来的数字留出一个可以被消化的间隔。
“最近一期的征兵配额已经无法完成了,三十七个行省中有二十二个报告了征兵困难,经过调查,原因是真的没有足够的适龄青年了。”
“在上个月的帝国议会闭门会议上,军需部的报告显示,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我们的战争储备最多还能维持四个月。”
"四个月。"
她重复了一次这个数字。
手杖在地面上轻轻叩了一声,回声在走廊里滚了很远。
“与此同时。”
她继续说。
“国内的舆论正在发生转向,密党事件虽然在表面上是一场内部清洗,但它在客观上确实动摇了民众对于战争的信心。”
“人们已经开始质疑——如果连帝国的核心权力层内部都能被渗透到这种程度,那么这场战争的正当性是否还值得信任?”
“内阁的几位大臣已经联名向帝国议会提交了和谈建议书。”
“措辞很谨慎,但意思很明确。”
“他们认为,是时候了。”
说到这里,埃尔温娜公爵的声音出现了一次极轻微的颤动。
“宰相大人。”
她说。
“我曾经说过,这场战争不能停。”
“我说过,停下来就意味着之前所有的牺牲都失去了意义。”
“我说过,维克托尼亚帝国的尊严不允许我们在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情况下坐到谈判桌前。”
她抬起头。
这一次,她直视了那双浅灰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睛。
尽管脊椎末端传来了那种熟悉的、冰凉的攀爬感。
但她还是看了。
“我现在依然这么认为。”
此刻,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但我不能因为我的信念,让这个帝国陪我一起死。”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在她们之间的地面上缓缓移动着。
一块蓝色的光正好落在埃尔温娜公爵的左肩上,把她深灰色西服的肩线染成了一种冷冽的靛色。
灰裙的女人看着她。
那种视线依然是没有焦点的,或者说焦点不在通常意义上的“表面”。
她在看别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紫杉树上那只乌鸦在窗外又飞过了一次,黑色的剪影从彩色玻璃的另一侧一闪而过。
“埃尔温娜卿,你老了。”
灰裙的女人说道。
埃尔温娜公爵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
“我老了。”
灰裙的女人垂下眼帘。
那层近乎透明的浅灰色被睫毛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道细细的、像融化的冰一样的光线从眼睑的缝隙中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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