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薇拉低头,看着怀里的埃莉诺。
不。
更准确一点说,现在是另一个“她”在低头看着怀里的埃莉诺。
埃莉诺已经彻底昏过去了。
脸色白得像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眉头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就算失去了意识,也还在和什么东西对峙。
她身上的伤比远看时更糟。
右肩那道撕裂伤被高温灼过,边缘外翻,皮肉卷曲,里面混着细碎的黑色金属屑。
腹部的贯穿伤最麻烦,伤口周围的肌肉因爆炸冲击和碎片切割出现了大面积撕裂,血虽然因为寒冷和失血暂时慢了一些,但没有真正停下。
肋骨大概率断了。
左腿有不自然的扭曲,膝关节附近肿得厉害。
真漂亮。
她想。
这女人差一点就把自己炸成一盒骨灰了。
还是那种得用勺子刮着往骨灰盒里装的版本。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非常轻。
因为她怕碰疼了她。
“……真是蠢货。”
她低声说。
嗓音还是少女的,清冷,偏轻。
可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少了帕薇拉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和略带恶趣味的柔软,多了一种近乎冷硬的平直,像刀背贴着人皮肤慢慢划过去。
“我才离开多久,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她看着埃莉诺腹部渗出的血。
看着她肩上的伤。
看着她脖颈和手臂上那些被金属碎片划开的细口子。
越看,眼神越冷。
那种冷不带怒火。
比怒火更糟。
像是冻结到极点之后,连燃烧都嫌浪费力气的东西。
她当然心疼。
心疼得要命。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有人拿钝刀在她心脏上来回剐,每剐一下都不致命,但非常烦人。
烦得她想把周围一切能呼吸的、能动的、或者自以为有资格存在的东西全宰了。
包括那个死神之道的老杂种。
嗯,尤其是那个老杂种。
可这份心疼之外,还有更沉、更硬的一层东西压在底下。
厌恶。
对现状的厌恶。
对“帕薇拉”的厌恶。
对她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那副温吞模样的厌恶。
为了把虚境硬砸进这里来,她刚刚做了什么?
答案很简单。
她去精神空间里面大吃了一顿。
那些漂浮在荒原上的,眼熟的,带有毁灭气息的灵魂,全都被她像掰面包一样一把一把抓过来,捏碎,吞下,转化成最直接、最粗暴的力量。
塔之道序列Ⅵ。
她就这么硬生生踩上去了。
代价也很直接。
她的精神污染,第一次越过了100%。
那个平时总在脑子里滴滴作响、像个操心过头的老妈子一样念叨宿主指标异常、人格稳定度下降、建议立即脱离战斗环境的系统,在数值越线的瞬间,直接安静如鸡。
事实上,哪怕它现在再唠叨她也不会再听的。
她只想把虚境砸下来。
只想找到埃莉诺。
其他东西,都可以去死。
而在精神污染突破100%之后。
某些原本被压着的东西,回来了。
倒是没有变成了第二个人,没那么戏剧化。
她知道那个帕薇拉依然是她。
或者说,她和帕薇拉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只是同一块铁,在不同温度下会有不同的硬度和形状。
帕薇拉,是被和平生活、被施瓦茨家的床铺、热水、甜点、裙子、手掌的温度,还有那个破系统那点有意无意的引导慢慢泡软了的一面。
她开始学会犹豫,学会顾虑,学会把“能杀”改成“先看看能不能不杀”,学会在夜里被人抱着睡,学会把自己的脆弱交给别人看。
挺好的。
从正常人的角度来说,甚至好得有点励志。
可在帕维尔看来,不太好。
因为这是软弱。
一种被安全环境和爱意宠出来的软弱。
她不是讨厌或者反对爱。
恰恰相反。
正因为太爱了,才更不能接受这种软弱。
这个世界本就是危机四伏,软弱,等于自杀。
在她的认知里,爱一个人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把所有能伤到她的东西提前弄死。
要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可帕薇拉做了什么?
她居然允许埃莉诺离开自己的视线。
她居然真的试图遵守那个见鬼的承诺。
多感人,多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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