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行宫中点起了灯。
灯是纸糊的,罩着淡淡的暖光,不刺眼,照得院子里一片温馨。
一家人围坐在庭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着桂花糕、莲子羹、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桂花树的枝头上,银白色的月光洒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韦尼子端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脸上泛着红晕:“太上皇,这日子真好。”
陈婉清也点头:“是啊,不用早起,不用操心。就这么吃着喝着,一整天就过去了。”
众人都笑了。
沈宏望着月亮,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美娘。”
萧美娘侧过头:“嗯?”
沈宏看着月亮:“朕想回吴兴看看。”
萧美娘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轻声问:“青石庄?”
沈宏点头:“青石庄。”
月光洒下来,桂花香随风飘散。
韦尼子又倒了一杯酒:“太上皇,臣妾陪您去。”
杨瑶也点头:“我也去。”
长孙无垢抱着孩子:“带泰儿一起去吧。”
沈宏看着众人,笑了:“好。一起去。”
夜风吹过庭院,桂花纷纷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众人身上。
江南的夜,很长,也很暖。
这日子,才刚刚开始。
吴兴,青石庄。
院子还在。
墙头的青瓦有些碎了,墙角的青苔厚厚一层,门前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劲,比二十多年前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沈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萧美娘站在他身后,也看着这座院子。
二十多年前,她跟着他从江都逃出来,狼狈不堪,满心绝望。
他带着她走过这道门槛,把她放在院子里那张破旧的石凳上,对她说:“以后,咱们就在这里落脚。”
那时候她不敢相信,一个逃亡的侍卫,能在吴兴立足。
可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他一步一步,从青石庄走到吴兴,从吴兴走到洛阳,从洛阳走到天下。
“走,朕背你进去。”沈宏转过身,蹲下。
萧美娘愣了一下:“陛下,臣妾自己走就行……”
“是太上皇了。”沈宏没有起身,“当年朕背你走进来,如今朕再背你走进来。”
萧美娘没有再推辞,伏在他的背上。
他的背宽厚温暖,和二十多年前一样,稳稳的,让人安心。
沈宏站起身,一步一步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院子很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他把她背到院中央,停下来。
“到了。”
萧美娘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这座熟悉的院子。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
他背着她跑了一整夜,浑身湿透,气息不稳,却没有把她放下。
她问他:“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说:“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可他用了一辈子,兑现了那个承诺。
婚礼是在院子里办的。
没有宾客,没有仪仗,没有礼官。
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屋子的红绸、红烛、红喜字。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系了红绸带,石桌上摆了龙凤烛,窗户上贴了大红的喜字。
“臣妾去换衣裳。”萧美娘走进西厢房,门关上了。
沈宏也走进东厢房,换上那身准备好的大红喜服。
喜服是江南最好的绸缎做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针脚细密,是韦尼子带着几个绣娘赶了三天三夜赶出来的。
沈宏换好衣裳,走到院子里。
门开了。
萧美娘走出来,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她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沈宏伸出手,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温热,微微发颤。
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走进正堂。
正堂里,龙凤烛已经点燃。
烛火跳动着,映在红绸上,把整间屋子照得一片暖红。
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宏拉着她,站在堂中。
“一拜天地——”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两人转身,面朝门外,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朝空无一人的上座,躬身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躬身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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