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虚张声势——这是真正打过硬仗的兵。他现在明白质多斯那为什么会败了。
就在这时,对岸驶出了一条小船。
船是林邑本地的独木舟,船身窄长,只容三人。
划桨的是两个赤膊的林邑渔民,船头站着一个身着青衫的文官,手里举着一面红旗。
红旗在河风中飘得笔直,意思很明显——使者,不斩。
小船在湍急的河水中艰难地横渡了半里宽的河面,靠上西岸的泥滩。
青衫文官跳下船,赤脚踩在泥滩上,衣摆沾满了泥浆,但步伐从容。
他在骠国军阵前站定,用清晰响亮的骠国土语开始喊话。
骠国士卒们面面相觑——这个大昭使者怎么会说骠国话?
“骠国的将士们——我家将军命我问你们一句话:你们与林邑非亲非故,与真腊也不算盟友,为何要替别人的田地浇水?林邑杀了大昭商队,辱了大昭使者,所以大昭灭了林邑。”
“骠国与大昭,相隔千里,无冤无仇。大昭只要林邑,不犯骠国。退兵——通商如故。不退——真腊就是前车之鉴。”
温敏站在东岸高坡上,望着对岸骠国军阵中隐隐的骚动,侧身对刘仁轨说:
“将军,话都译好了,一字不差。骠国通译是达莫的人从占城港找来的,在骠国商船上做了十年通事,骠国话比骠国人还地道。”
刘仁轨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西岸的泥滩上,青衫文官喊完话,重新上船。
小船缓缓离岸,在浊黄河水中摇摇晃晃地驶回东岸。
泥滩上只剩下他赤脚踩出的两行脚印,很快被拍岸的河水抹平。骠国军阵中一片沉默。
悉利放下远望镜,在象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从象背上爬下来,走到河岸边,低头看着浊黄的河水从脚下滚滚流过。
湄公河不宽,但水很深,水流很急。
他如果下令渡河,大昭军的弩阵会在他的士卒涉水时把河面射成一片血海。
真腊的覆辙就在眼前。
他如果不渡河——无功而返,骠王会怎么想?
两万人出来,一箭未放就回去,朝中那些主战派会把他生吞活剥。
“叔父。”摩诃陀又来了,“不能再等了。再过半个时辰天就黑了。”
悉利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语调极慢,像是每吐出一个字都在反复称量它的重量:
“传令——全军回营。今晚,派使者去对岸。摸一摸大昭的底。他们既然主动喊话,就说明他们也不想打这一仗。既然都不想打——那就有谈的余地。”
当夜,悉利的使者乘独木舟悄悄渡河,被大昭军斥候接引入营。
来者是悉利帐前一名中年文士,穿着骠国传统的笼基,进帐时双手合十行佛礼,自称是骠国军中通事,奉命前来倾听天朝将军的“诚意”。
刘仁轨在帐中接见了他,没有列刀斧手,没有摆威仪,案上只放了一壶茶和两只陶杯。
他亲自倒了茶,推到使者面前。
“回去告诉悉利将军。大昭灭了林邑,要的是商路通畅。骠国在商路西端,大昭在商路东端。通商互市,于两家都有利。真腊为林邑出头,如今伏尸盈野。骠国若为真腊出头——”
他没有说完。
使者也没有追问。
意思已经够了。
使者回到西岸时已是深夜,将在东岸所见所闻一一禀报悉利。
骠国老将在帐中听完,又踱了起来,踱了十几个来回,最后停在帐门口,望着东岸的夜色。
隔着湄公河,对岸营寨中的篝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排在夜雾中呼吸的眼睛。
“前进是悬崖。”他喃喃自语,说的是骠国土语,“后退是泥潭。”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的摩诃陀和几位部将,挥了挥手,“明日再说。”
湄公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两岸所有细微的声响。
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东岸和西岸,两军隔河对峙。
篝火在各自的营寨中明灭闪烁,谁也不肯先熄灭,谁也不肯先动手。
只有河水在中间,不管不顾地往前流。
悉利的使者回到西岸时,天已经快亮了。
湄公河上的晨雾还没散,河面被浓雾罩得严严实实,只听见水声在雾中哗哗地响。
使者带着一身露水钻进悉利的王帐,将刘仁轨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大昭灭了林邑,要的是商路通畅。骠国在商路西端,大昭在商路东端。通商互市,于两家都有利。”
悉利坐在铺着虎皮的马扎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帐外,湄公河的晨雾正在散去,东岸的赤色旗帜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侄儿摩诃陀按着刀柄站在帐门口,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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