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
“你听着——此仇不尽!只要你还有一口气,一丝魂,一缕影子,我就追你到九幽黄泉,炼你成灰,挫骨扬烟!你要是真死了,我给你立碑;你要是还活着,哪怕只剩一撮灰,我也要把它撒进粪坑,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吼完最后一句,屋里骤然安静。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几张残符,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一片落在他肩头,一片贴在墙上,还有一片,轻轻飘进泼洒的墨汁里,浮在黑色的水面上,像一艘迷途的小船。
他站着没动。
眉心那道赤纹还在跳,左臂的灼热也没消,识海深处那根魂丝依旧隐隐牵动。但他不再压制了。他任由它们存在,任由那份痛、那份痒、那份阴冷的纠缠在体内游走。
他知道,这不是病。
这是仇。
是他在枯井里咬牙活下来的凭证,是他这些年一笔一笔画符、一夜一夜不睡、一次一次扛过反噬换来的代价。这份仇早就长进他骨头里,成了他的一部分。他可以压抑它,但压不住一辈子。
现在,他不想压了。
他想让它烧。
烧得越旺越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凝了,在指节上结成暗褐色的壳。他慢慢握拳,又松开,再握紧。动作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他弯腰,从碎木堆里捡起那支泡在水里的笔。笔毫已经散了,他也不管,拿布擦干,重新插回笔筒。
又把散落的符纸一张张拾起来,挑出还能用的,放回竹匣。破损严重的,折了角,单独搁在一旁。
锅盖依旧盖着,饭还在温。
他坐回原先的位置——没有案台了,他就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腿盘起,像平时打坐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闭眼。
他睁着眼,盯着门口的方向,也盯着自己胸口起伏的节奏。他知道接下来得继续演戏,得让人觉得他还是那个孙孝义,冷静、克制、按部就班。他知道林清轩和孟瑶橙迟早会来,知道她们会问“你还好吗”,知道她们会劝他稳住。
可现在,他只想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坐在这片废墟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感受眉心那道赤纹一下下敲打神经的节奏。就像小时候在井底,听着外面风雪呼啸,数着自己还能活多久那样。
他不怕乱。
他怕的是太安静。
太安静的时候,他会想起母亲的手,想起井口的血,想起那个温文尔雅的声音说“别漏了井”。他会忍不住想,如果那天他也死了,是不是就不用扛到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因为他查案而被盯上?是不是就不会害别人跟着他一起熬夜、一起冒险、一起沾上那股阴气?
可他又知道,不能退。
一退,所有死的人都白死了。
孙庄三百二十七口人,包括他爹娘、叔伯、堂妹才三个月大的小莲,全都埋在雪里。没人给他们烧纸,没人替他们伸冤。只有他还活着,只有他还记得那晚的火光和哭声。
所以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断龙脊,是荒脉绝域,是九渊之下,他也得走。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眉心。
那道赤纹烫得厉害,跳得也急,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他没甩开,也没念咒压制。
就让它跳着。
他不怕它跳。
他怕的是有一天,它突然不跳了。
那时,才是真正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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