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正见笑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歉意,“那是我家绘图时的习惯——凡是有疑点的地形,都会用三角形标记。这个山坳,我当年随军经过时,觉得地形有些奇怪,像是人工开凿过的,但又不确定。所以绘图时就标了一下,想着日后有机会再去探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后来家变,这事也就忘了。献图时匆忙,没来得及把这些标记擦掉。”
解释很合理。
语气很自然。
表情很诚恳。
诸葛元元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点了点头,将帛书重新卷起,放回案角。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是我多心了。伯符校尉勿怪。”
“司正谨慎,是应该的。”伯符说。
诸葛元元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苦味更重。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份水军训练章程的竹简。
“那我们继续,”她说,“关于旗号,伯符校尉刚才说,吴国水军也在用同样的旗号。那如果我们用这些旗号训练水军,将来与吴国水军交战,会不会……”
她开始问下一个问题。
伯符也恢复了状态,认真回答。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都在讨论水军训练的细节。诸葛元元问得很细,伯符答得很全。气氛重新变得专业而平和,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诸葛元元偶尔会抬头看一眼伯符。
而伯符,再也没有碰过那盏茶。
***
辰时末,谈话结束。
伯符起身告辞,诸葛元元送他到院门口。阳光已经升得很高,照在青石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院子里那几丛青竹在风中摇曳,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伯符校尉慢走。”诸葛元元站在门口,微微颔首。
伯符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挺拔,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
诸葛元元目送他走出院门,拐过回廊,消失在视线之外。
然后,她转身,回到内室。
炭炉已经彻底冷了。茶盏里的茶水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空气里还残留着茶香和炭火气,但那股温暖感已经荡然无存。
诸葛元元在长案后坐下,没有碰那些竹简和帛书。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案面。
三声,很轻,但有节奏。
片刻后,那名灰衣男子推门进来,躬身待命。
“派人去荆州,”诸葛元元说,声音很冷,“核实伯符所述家族遭遇。重点查三件事:其一,其父是否真的被清舟处死,罪名是什么,行刑时间、地点、见证人;其二,其母病逝的具体时间和病因;其三,其两个弟弟的下落,尤其是那个‘被俘后不知所踪’的。”
“是。”灰衣男子应道。
“要快,”诸葛元元补充道,“但也要隐秘。不要惊动吴国的谍报网。”
“明白。”
灰衣男子退了出去。
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诸葛元元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天窗的光线从上方斜射下来,照在她脸上,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表情。她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像在计算什么。
伯符的眼泪是真的。
那份悲痛是真的。
但那个标记……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重新勾勒那张地图。零陵城东南三十里,山坳,三角形标记。如果那不是勘误记号,那会是什么?
藏兵点?补给站?密道入口?
还是……联络信号?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铜钱在光线下泛着暗黄的光泽,上面的字迹已经磨损,看不清楚。
她盯着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灰衣男子那种轻而稳的步子,而是另一种——更快,更重,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然后是一声低沉的通报:
“司正,燕双鹰求见。”
诸葛元元抬起头。
“进来。”
门被推开,燕双鹰大步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黑衣,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上面还沾着草屑。
他在长案前停下,躬身行礼。
“南部情况如何?”诸葛元元问。
燕双鹰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皮纸,双手呈上。
“黑风峪地形图,以及乞活军布防情况,都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润帝麾下现有流民约四千人,其中青壮两千,老弱妇孺两千。他们占据黑风峪已经三个月,在山中开辟了田地,修建了简易营寨,看样子是打算长期据守。”
诸葛元元接过皮纸,展开。
图上绘制得很详细,山势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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