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猕猴来花果山的那一日,天光正好。
他沿着山路上行,六只耳朵从乱糟糟的毛发中探出,耷拉着沾满晨露。
身上的破旧衣裳不知在哪条溪水里搓洗过,虽然还是褴褛,但勉强能看出几分体面。
他走得很慢,不是不着急,是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守山的猴妖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山脚走来。
那身影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看着像个要饭的。
“站住!干什么的?”
六耳猕猴停下脚步,抬起头。
守山的猴妖这才看清他的脸,看清他脑袋两侧那六只耳朵,整个人僵在原地。
六只耳朵。
身为妖灵,谁没有听说过那个传说?
那只被道祖亲口断了修行路的猴子。
那只谁沾谁倒霉的灾星。那只连最低等的妖灵都不如的混世四猴之一。
守山的猴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是......”
“六耳猕猴。”六耳的声音很平静,“受前辈指点,来花果山拜师。”
守山的猴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耳猕猴也不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山脚,等着。
片刻后,两道身影从山腰掠下。
通臂猿猴和赤尻马猴一前一后落在地上,目光落在六耳身上,同时皱起了眉头。
两猴也是混世四猴之二,对这位同类的存在自然比谁都清楚。
通臂猿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既有审视也有复杂。
“你说来拜师?拜谁为师?”
“花果山,仙石前辈。”
通臂猿猴和赤尻马猴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仙石前辈何等人物,连牛魔王那等准圣都恭敬有加,连观音普贤那等菩萨都屡战屡败。
如今一只被道祖断了修行路的猴子,居然说要拜仙石前辈为师?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以他们对孙悟空的了解,若他没有这个意思,这只六耳猕猴根本走不到山脚。
“前辈知道你要来?”
通臂猿猴沉声问。
六耳猕猴点了点头。
通臂猿猴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山路。
山顶上,赤霞和紫萱正靠在石胎旁边修炼。
两妖感知到山脚的动静,同时睁开眼睛,眉头皱起。
她们看到了那只瘦小的猴子,也看到了他脑袋两侧那六只耳朵。
赤霞的第一反应是挡在石胎前面。
紫萱更是直接站起身来,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
“六耳猕猴?”
紫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怎么会来这里?谁让你来的?”
六耳猕猴站在山巅边缘,没有继续上前。
他垂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对着石胎恭恭敬敬地跪下,额头碰地,声音沙哑却郑重。
“弟子六耳,受前辈指点,今日特来花果山拜师。”
“若真传法,六耳猕猴此生无以为报,愿……”
“以命相抵!”
话音未落,石胎中传来了孙悟空的声音。
那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赤霞,紫萱,让他过来。”
“是我叫他来的。”
赤霞和紫萱愣住了。
孙大哥叫来的?
两妖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孙悟空明明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花果山,他是怎么叫来六耳猕猴的?
但既是孙大哥的吩咐,她们也不再多问。
赤霞侧身让开,紫萱也收起了法器。
六耳猕猴起身,一步步走到石胎近前,再次跪下。
石胎中沉默了片刻,孙悟空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这一路,走了多久?”
六耳猕猴低着头。
“回前辈,六耳记不清了。”
“六耳经过的岁月太漫长,快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听着六耳猕猴的回答,孙悟空的心中不由动容。
“腿上的伤,怎么来的?”
六耳猕猴拳头攥紧,骨节捏得发白,声音却依旧平稳。
“来之前,被清徽教派分宗的人打的。”
“他们说我偷学仙法,打断了我的腿。”
石胎中又沉默了一会儿。
“疼吗?”
六耳猕猴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
“......习惯了。”
石胎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后孙悟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郑重。
“六耳猕猴,你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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