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一路奔波,越往东走,心里头那股子不安就越重。
刚过赤峰的时候,他还能安慰自己。
那些部落被烧成白地,人畜不见踪影,一路走过去千里无人烟,这些都可以算是崇祯《杀奴令》的功劳。
满蒙交界处本来就乱,蒙古人为了茶砖,打过来烧几个部落,不稀奇。
可进了辽东腹地以后,情况就不对了。
按照他原来的想法,蒙古骑兵再厉害,也就是在边境上骚扰一下。辽东腹地是建奴的老巢,经营了几十年,蒙古人有那个胆子往里钻?
可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这个想法彻底碎了。
大片大片的部落,全都被烧成焦土。
有的部落规模还不小,从废墟的规模来看,少说也有上百户人家。可现在连个活物都看不见,只剩下一堆黑漆漆的木头架子,风一吹就往下掉灰。
皇太极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废墟,脸色越来越难看。同时,心里的那个疑问也越来越大。
难道这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军,不是从满蒙边界开始,而是从盛京开始劫掠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盛京……
皇太极四人又走了一天。直到傍晚,路过一个同样荒无人烟的小部落。
部落不大,看样子也就二三十户人家。跟之前看到的那些一样,房子被烧得只剩下框架,黑漆漆地戳在那里,像一排排墓碑。
“找个地方歇歇吧。”皇太极说,“天快黑了,今天就在这儿过夜。”
四个人分散开来在废墟里翻找能吃的东西。
博和托年纪最小,这两天饿得眼珠子都绿了,翻找得最卖力。在一个半塌的窝棚前头翻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里头有动静。
那声音很微弱,像是有人在喘气。
竖起耳朵听了听,扭头喊了一声:“有人!”
其他三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这时候,从那个破败的窝棚里传出一个老妇的声音。
“几位哈尼……几位哈尼……”(满语,类似几位汉子)
四人同时朝窝棚看去。
就见窝棚的门槛里头,一个老妇人正趴在地上。她下半身像是动不了,整个人从床上跌了下来,正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门口爬。
老实孩子博和托最心善,看到这情景,二话不说就跑过去。
“额莫,额莫你怎么了?”(满语,类似大娘你怎么了)
蹲下身子,把老妇人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坐在窝棚的门槛上。等老妇人坐稳了,几个人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她的下半身瘫了,两条腿耷拉在地上,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你们……你们没有遇到明军?”
老妇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皇太极的心猛地一沉。
明军?
下意识地跨前一步,一把抓住老妇人的手,声音都有些变了。
“明军?你是说明军来过辽东?这些都是明军干的?”
皇太极力气太大,把老妇人的手攥得咯咯响。可老妇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睛直直地盯着皇太极,瞳孔里头慢慢浮起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二十多天以前……几百个明军冲进部落,就是一阵抢掠……”
“那时候,部落的青壮都被大汗叫去攻打明军了。部落里的男人只剩下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和六十岁往上的老头。我们打不过他们。”
说到这儿,老妇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里头泛起了泪光。
“有族老上去跟他们理论。刚说了几句,就被明军一刀砍了,就一刀,人就没了。”
“我们反抗不了,眼看着他们把部落的粮食和牛羊,全都赶到部落中心的广场上。堆在一起,全都烧了。”
老妇人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那可是我们活命的粮食啊!还有几百头牛羊啊!一把火全烧了!全烧了!”
老妇人喘了几口气,又接着往下说。
“然后,然后他们抓了部落里所有的男丁,不管年纪,只要是男的全抓了。没一个幸免。全都被砍掉了右脚!”
说到这儿,老妇人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边砍,那群明军还边喊。‘这是你们建奴欠大明的!本来全都要了你们的命都不为过。但是大明皇帝仁慈,这次只砍脚,不要命!’”
“哈尼!你说。在这辽东,人要是少一只脚那比杀了他们还狠啊!”
“到现在老婆子我都不知道。我们怎么招惹那些明军了!不就是抢掠他们点东西,杀了他们点人吗!他们至于这么狠吗!”
不就是抢掠他们点东西,杀了他们点人吗。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皇太极的心口上。
松开了老妇人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像纸。
多尔衮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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