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上午九点。
约行简站在画室中央。
六幅新作昨天交付画廊,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画架,长出一口气,然后环顾四周。
颜料管散落一地。
钴蓝滚到墙角,赭石压在废纸下面,钛白歪在窗台边。
画笔泡在水桶里,水已经发浑,笔毛软塌塌地贴着桶壁。
废纸篓满得溢出来,揉成团的稿纸滚得到处都是。
由于画室很多东西都是约行简自己摆放的,沈姨平时就只做浅表清扫,拖拖地擦擦桌子,角落里的东西越积越多。
约行简挽起袖子。
趁休息,彻底整理一遍。
他从窗台开始,把颜料管一支支捡起来,分类放回架子。
画笔捞出来冲洗,笔毛一根根理顺。
废纸篓换了新袋子,地上的纸团扔进去。
然后是角落。
最里侧那个角落,堆着几个纸箱和一些杂物。
他蹲下来,一件件往外搬。
手碰到一个大袋。
蛇皮袋,灰扑扑的,边角磨损发毛。
袋口用绳子扎着,绳结已经勒进袋子表面。
他愣了一下。
认出这个袋子。
从特殊学校带回来的那个。
三年了,一直扔在这里,除了那天第一次被带出去买衣服的时候翻开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打开。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袋子,很久没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袋子上,照出上面细细的灰尘。
手指搭上袋口。
犹豫了几秒。
江鹤行和凯文医生的话浮现在脑子里。
试着走出那一步。
有些东西,该清理就清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绳子。
袋口敞开。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洗得褪色发白,有几件布料已经变朽,边缘簌簌地往下掉纤维。
他伸手,一件件拿出来。
深灰色校服,袖口磨破了。
棉毛衫,领口松了。
外套,拉链坏了一半。
都是他在特殊学校穿的。
那些年的痕迹。
他把衣服放到一边。
这些可以扔了。
袋子见底时,他的手碰到一个软软的包裹。
拿出来,是一块红色围巾。
叠得方方正正,用围巾角仔细包好。
大红色的棉线围巾,不贵重,但保存得很好。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慢慢打开围巾。
里面包着两样东西。
一个小本子,用绳子穿着。
一本最基础的素描画集,封面泛黄,边角卷起。
手指抚过小本子的封面。
那些尘封的记忆开始松动。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
王招娣。
助教姐姐。
她总是笑着。
面对每一个问题孩子,都很有耐心。
她是特殊学校里,唯一一个还会认真听他说话的人。
即使他那时根本说不出话。
记忆闪回。
特殊学校,第一年圣诞节晚会。
教室里挂满彩带,花花绿绿的。
其他孩子都有家长送来的礼物,抱在怀里,笑得很大声。
他缩在角落,低着头。
王招娣走过来。
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个包装好的盒子。
“行简,圣诞快乐。”
他抬头。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大红围巾。
围巾上放着一个小本子,用绳子穿着。
王招娣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
“我们的行简以后可以用这个小本子写下自己的想法,这样就不用为不会说话感到困扰了。”
“冬天山区里的风很大,外出记得把围巾带上。”
约行简翻开小本子。
扉页是一张空白页。
空白页上用铅笔生涩地画着一只鸟。
线条歪歪扭扭,翅膀一边高一边低,但能看出来,画得很认真。
再翻一页。
第一行字迹。
铅笔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谢谢,姐姐。开心】
他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发热。
这是他写下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他在本子上一笔一笔描,描了很久才写出这几个字。
然后拿着本子去找王招娣,举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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