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中都的风,比金陵硬得多。
朱橚抵达靖戎台大营时,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
营门前守卫森严,赤色王旗在旗杆上不断翻卷。
两侧甲士持枪而立,甲叶被晒得发烫,却无人挪动半步。
远处校场上,号角声接连响起,各营士卒正在操练。
马队绕场疾驰,步卒列阵进退,传令兵沿着营道来回奔走,尘土被一阵阵带起,整座大营都处在紧绷的军令之中。
朱橚在营门前验过符信,便由亲兵引着往中军帐去。
等他掀帘进了中军帐,朱樉、朱棡、朱棣已经在帐中等着。
让朱橚意外的是,这三位哥哥今日竟出奇地像个人。
朱樉没有一见面便嘲讽他脸圆了,也没有问他是不是一路从金陵睡到凤阳,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皱眉道:“路上没遇着什么岔子吧?护卫换防可仔细?你如今不是一个人,别动不动就拿自己当诱饵,那些倭寇下手可黑了。”
朱棡也难得正经,亲手给他倒了盏热茶:“弟妹身子如何?你临走前可安排妥帖了?王府里若缺稳妥人手,我从晋王府再调两个老成嬷嬷过去。”
连朱棣都没有冷着脸呛他,只把案上一份凤阳周边巡防图推了过来:“你的人马今日从西门入营,明日开始,锦衣卫暗哨会重新布置。东瀛使团那边虽在鸿胪寺名下,可他们带来的四百武士已经到了凤阳外驿,你别靠得太近。”
朱橚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脸上的神情从感动慢慢变成惊恐。
“三位哥哥,”他咽了口唾沫,“完了,你们三个忽然这么像亲哥哥,我有点害怕。”
帐中那点凝重,险些被这句话冲散。
朱樉额角青筋跳了跳。
朱棡嘴角那点笑意,当场僵在了脸上。
朱棣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正在计算帐中哪根帐柱最适合把他绑上去。
朱橚赶紧摆手:“我不是说你们平日不像亲哥哥,我是说你们今日太像了,像得有些不吉利。一般话本里兄弟忽然温情起来,下一页就该有人中箭了。”
朱棡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骂道:“臭小子,倭寇都将到刀架在脖子上了,还在这贫。但凡你平日里少欠三分揍,咱们兄弟也不至于日日都想替父皇清理门户。”
笑骂过后,帐中气氛到底又沉了下去。
他们三个都已经知道金陵那边的事。
所以凤阳这场演武,已不只是兄弟之间争个高低。
这是要演给军中宿将看的,也是演给藏在暗处那些人看的。
新军之法若真立得住,父皇对淮西旧网落刀时,便不会再被“离了这帮老将无人可用”牵住手脚。
朱樉沉声道:“这次演武,咱们谁都不必装大度,到了演武场上,该争的还是要争,该赢的还是要赢。可这回争的不是咱们兄弟几个谁更威风,而是要让那些老将亲眼看看,没了他们旧日那套人情兵、乡党兵,大明照样能练出可战之军。”
朱棡点了点案上的演武章程:“新军若真能在这场演武里站住,父皇往后调兵遣将,便不必再处处看那帮老将的脸色。他们若敢仗着军中旧望同朝廷较劲,咱们就得让他们看明白,大明的兵,不是只认淮西几家的门楣。”
朱棣说得最少,却最直:“总之一句话,咱们谁都不能掉链子。”
朱橚听得连连点头,神色也难得郑重起来。
然后,他郑重地提出了一个非常不郑重的建议。
“既然父皇要在金陵演戏,那不如咱们也在凤阳演一场。诸位哥哥不如佯装不敌,将弟弟的军队衬托得天下无敌。”
朱橚似乎说到兴头上,甚至站起身,朝三位哥哥拱了拱手。
“既然都是演,不如三位哥哥也配合一下。比如打到关键处时,忽然旗号一乱,阵脚一松,佯装不敌,好衬得弟弟这支吴王新军天下无敌。如此一来,父皇龙颜大悦,军中宿将震怖,百姓也有茶余饭后的谈资,岂不是三全其美?”
帐中安静了一瞬。
朱樉缓缓起身,开始解护腕。
朱棡也把袖子往上挽。
朱棣面无表情地走到帐门口,顺手把门帘放了下来。
朱橚脸色一变,立刻后退半步:“三位哥哥冷静!我只是提供一种战略设想,你们怎么还要杀谋士呢?”
朱樉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管这叫谋士?”
“杀的就是你这种谋士。”朱樉狞笑道,“打仗前先劝主帅投降,搁军中能斩三回。”
朱棣冷笑道:“门帘放下了,喊破喉咙外头也听不清。”
朱橚眼见三位哥哥一步步逼近,心里顿时一紧。
虽然脚下已经悄悄往帐门方向挪了半寸,嘴上却还强撑着一派从容。
“弟弟以为,公平演武最为要紧。方才那番话,全是为了试探诸位哥哥是否心志坚定。事实证明,三位哥哥忠勇刚毅,绝不会徇私舞弊,弟弟心中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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