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连日飞雪,宫墙檐角都积出一层厚厚的霜白。
偏偏到了除夕这天,天公作美,给了个难得的好晴光。
坤宁宫正殿里,暖阁被屏风与矮几巧妙地分作两半。
西边那一半,女眷们围坐在烧得极旺的炭盆旁,笑语盈盈。
东边那一半,则是朱元璋领着几个儿子铺开长案,笔墨纸砚摆了一桌,个个袖口高挽,摆出一副要替大明江山挥毫定鼎的架势。
至于中间最宽敞的空地,宫人早早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又在毯上展开一张足有半丈宽的厚实宣纸,顺理成章地成了大明朝第三代们的“主战场”。
那宣纸上,是画师早就用淡墨勾勒好的门神轮廓——秦叔宝与尉迟恭。
两位门神须发怒张,威风凛凛。
可眼下,这两位威风凛凛的门神,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蹂躏。
“允炆!你那个绿色的颜料别涂到尉迟恭脸上去,那是大红脸。你要是给他涂绿了,晚上鬼来了,还以为他是玄武湖里的王八精呢。”
朱雄英板着小脸站在画纸边,手里的涂笔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生怕谁一笔下去毁了门神的威风。
“大哥,可是绿色的好看呀,像药圃里新长出来的薄荷叶子,清清爽爽的颜色……”朱允炆手里端着个调色小碟,满脸无辜地仰起头。
朱雄英闻言,立刻拿出了大哥的威严,斩钉截铁道:“不好看!听我的,涂成红色,门神就得红通通的才能吓唬人。”
就在朱允炆委委屈屈准备换颜料的时候,旁边忽然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黑手,带着满手墨汁,“啪”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拍在了画纸上秦叔宝的鼻梁上。
“咯咯咯……画!熺儿也画!”
才一岁多的朱济熺,不知什么时候打翻了旁边的墨碟,两只小手全在墨汁里滚了一圈,转眼黑成了两只小熊爪。
他不仅拍了秦叔宝的鼻子,还兴奋地在纸上糊了两把,直接把秦叔宝威武的胡须抹成了一团乌黑泥沼。
“啊!我的秦叔宝!”
朱雄英看着面目全非的右门神,吓得赶紧扔了手里的笔。
他一把抱住朱济熺圆滚滚的腰,拖着就往外拽,一边拖,一边扯着嗓子喊道:“三叔!三叔你快管管你儿子!他把秦叔宝的鼻子给糊平了!这还怎么抓鬼啊!”
朱济熺被拖得两条小短腿乱蹬,非但不怕,还乐得咯咯直笑,顺手又在朱雄英袖子上按了两个黑爪印。
……
西边女眷们听见孩子们的笑闹声,皆是相视莞尔。
马皇后鼻梁上架着格致院新磨制的老花镜,正在剪窗花。
随着剪刀灵巧游走,碎红纸片如落梅般簌簌掉落。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便在指尖现了雏形。
“母后这手艺,真叫人眼馋。”常穆英舒舒服服靠在软垫上,手里还剥着个黄澄澄的蜜橘,笑吟吟地凑过去看,“便是我再学十年,怕也剪不出这般灵气。”
说话间,她已将橘瓣剥得干干净净,顺手送到马皇后唇边,笑道:“母后辛苦,先甜甜嘴。”
马皇后含着那瓣甜丝丝的橘子,笑意从眼角漫开,可嘴上却仍嗔道:
“你呀,就是没那份静气。跟老五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懒骨头。凡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若不是标儿平日里惯着你,就你这躲懒的性子,只怕早饿得去喝西北风了。”
常穆英非但不恼,反而把手里的橘皮往小碟里一搁,理直气壮道:
“母后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这哪里叫懒?这叫知人善任。能坐着,说明身边有人疼。能躺着,说明家宅安宁。这分明是太平盛世的好兆头啊!”
马皇后被她这歪理气笑了:“照你这么说,你若睡到日上三竿,倒还是替大明祈福了?”
“那可不。”常穆英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睡得越踏实,越说明太子殿下治家有方。”
说完,她眼波一转,立刻把战火引到旁边的徐妙云身上。
“再说了,妙云就喜欢我和老五这般随性洒脱的性子。”
徐妙云正低头雕刻桃符,闻言手里的小刻刀险些在“郁垒”的“垒”字上多划一横。
常穆英却已经笑吟吟地挪过去,十分自然地往她肩头一歪,语气揶揄道:
“妙云,你摸着良心说,我若是个男儿身,凭我这相貌、这气度、这会疼人的性子,哪里还有五弟什么事?我不但不用半夜翻墙,还能光明正大从正门进府。魏国公见了我,说不准还得夸一句,这孩子比朱老五稳重。”
徐妙云听到“翻墙”二字,先是羞恼地抿了抿唇,随即又被她最后一句逗得险些失笑。
她放下刻刀,抬眸瞪了常穆英一眼,嗔道:“常姐姐真是越发会胡说了。姐姐若是男儿,我倒不急着拿扫帚赶,定会先叫人在路边备张软榻,免得姐姐还没到府门,便先累坏了这副随性洒脱的身子。”
常穆英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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