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田批下来后的第二日,朱橚便领着丘福去了南坡。
那片地先前已经烧过荒,远远望去,黑灰混着枯黄草茬,倒像是能直接撒种下去。
可真蹲下身,把手指往土里一抠,便知道没那么简单。
表层一层硬壳,底下草根纠缠,火烧过的灰只浮在上头,粪肥要是不翻下去,菜种便只能躺在这层硬壳子上,同老天爷赌命。
朱橚原本还颇有几分兴致。
直到丘福把百户所里能用的犁,一架架拖到他面前。
他的脸便一点点垮了下去。
最先摆到眼前的那架犁,犁头口子钝得厉害,刃边卷着毛刺,贴近一瞧,还有几处豁口。
丘福咳了一声:“这是去岁犁麦田时磕了石头留下的。后来随便磨了磨,也就继续用了。”
朱橚伸出手指,在犁口上轻轻一刮。
指腹压过去,没有半点割手的利劲,只蹭下一层混着铁锈的黑灰。
他抬头看向丘福:“就凭这个下地?”
丘福干笑两声。
朱橚又问:“这是犁田,还是替田挠痒?”
丘福笑得更干:“沈老弟,屯子里农具大多这样。新铁贵,旧铁舍不得换。能凑合用,便先凑合着用。”
朱橚不信邪,又去看旁的犁头。
这一看,心更凉了。
有的犁尖磨得偏斜,真入了土,犁沟必定往一侧偏。
有的铧面裂出细纹,裂缝里还嵌着泥锈。
有的干脆补过三回,补片压着补片,铆钉松动,边角翘起。
朱橚一架架看过去,等到几架犁具全都验完,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丘大哥,飞熊卫可有手艺好的军匠?”
丘福想都没想:“有。”
“谁?”
“鲁长庚,鲁师傅。”
提起这名字,丘福脸上便多了几分敬重。
“沈老弟新来,不知道。鲁师傅当年跟着陛下打滁州时,就给军中做过投石车。后来打和州、取采石,他又修过浮桥,造过攻城车。别看如今缩在飞熊卫匠作房里养老,真论辈分,连缪指挥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鲁师傅。”
这样的人,朱橚自然要请。
鲁长庚来得并不快。
这老匠人穿着一身旧棉袄,袖口扎得很紧,腰间还挂着锉刀和小锤。
进了百户所,先没看朱橚,反倒蹲到那几架犁前,一架一架摸过去。
摸到第三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怪不得你们开地慢。这样的犁头入了土,怕是连草根都割不利索。”
丘福顿时不吭声了。
朱橚等的便是这句话,顺势开口道:“鲁师傅,我想把犁头改一改。”
鲁长庚抬眼:“怎么改?”
朱橚便取了根木炭,在地上画了几笔。
他说得并不算复杂。
犁铧本体仍用熟铁,韧性好,不易脆断。
刃口处另熔生铁,使铁水淋在口边,再趁热锻打,使其同熟铁咬合。
最后淬火、细磨,让刃口硬起来。
鲁长庚起初还随意听着,听到“生铁淋口”四个字,眼皮忽然一跳。
“沈百户,这法子从何处学来的?”
他盯着朱橚看了好一会,像是要从这位年轻百户脸上看出一座铁匠铺来。
这法子当然不是朱橚凭空想出来的。
生铁淋口脱胎于灌钢法,真正成熟起来,要到两百多年后。
明代中后期,崇祯十年,也就是1637年,宋应星写《天工开物》时,已将这类法门记得明明白白。
后世农具上常说的钢口、钢刃,靠的便是这一点硬里带韧的门道。
只是这话不能同鲁长庚说。
于是他张口便胡诌道:“旧年在金陵见过一个老匠人,听他酒后说过几句。是真是假,我也没试过。”
鲁长庚显然不信。
真有这等手艺的老匠,喝醉了也不会拿祖传饭碗当下酒菜往外吐。
可匠人有匠人的脾气。
遇着好法子,先试,试成了再问祖宗。
这一试,便试了数日。
匠作房里火星乱飞,丘福领着人拉风箱,拉得膀子发酸。
鲁长庚亲自掌锤,朱橚蹲在旁边,时不时添一句叫人听着怪异、细想又有理的话。
头一回,生铁淋厚了,刃口脆,轻轻一磕便崩了一角。
第二回,火候过了,熟铁被烧得发虚,鲁长庚当场骂了半盏茶。
到第三回,犁铧出炉时,刃口终于吃住了那层生铁。
鲁长庚亲手磨了半个时辰,把那犁头按在木桩上轻轻一划。
木屑簌簌卷落。
丘福的眼睛当场直了。
朱橚这回没敢再拿指腹乱刮,只隔着一点距离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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