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的茶席散了。
蓟国夫人先一步被毛氏扶回后院去更衣,说是今晚的家宴要换身正经待客的衣裳。
王保保陪坐了一阵,府外的门房忽然递了张名帖进来。
他低头看了两眼,面上的神色动了动,起身朝朱橚与徐妙云告罪。
“殿下,王某有一位故人登门,实在是不敢怠慢。这位故人的家眷方才从和林迁到金陵,风尘仆仆,今日特意上门来致谢。在下先失陪一会,去前厅见一面,随后便来作陪。”
朱橚抬手虚让。
“王将军自便,我们先随二嫂去蓟国夫人院中坐坐。”
王保保拱手一礼,带着耐驴往前厅的方向去了。
……
穿过中堂后的月洞门,一条窄窄的青砖甬道引着众人往后院走。
甬道两侧栽着几丛晚桂,秋阳透过枝叶落在砖面上,将那层薄薄的花影筛得细细密密。
王月悯走在前头,徐妙云又挽上了她的胳膊,两人肩并肩慢慢地挪,朱橚落在后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
“姐姐,方才在中堂,我瞧着你那位三哥倒是有几分意思,一张嘴比殿下还爱逞口舌之能。”
王月悯偏过脸来看她。
“三哥素来便是这副性子,在草原上的时候便是家中最闹腾的那位。妙云你是没见着他小时候的光景,十岁那年偷喝了父亲藏在帐中的马奶酒,醉醺醺地跑到马厩里头把几匹良驹的鬃毛挨个编了辫子,父亲回来差点把他的腿打折。”
徐妙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倒是与我家二弟增寿有几分像,去年他偷拿父亲的印鉴去替同窗作保,父亲抄起马鞭追了他半个演武场。”
两人挽着手,你一句我一句地交换着各自兄弟们的糗事。
朱橚走在后头听着,心中那股自打进府便压着的酸劲又慢慢泛了上来。
自家媳妇挽着别人的胳膊说笑的时候,那副鲜活劲,比挽着他这位正牌夫君的时候还要足上几分。
他紧走两步跟了上去,凑到两人中间,嘴上也要硬塞几句进去。
“妙云,你家二弟那桩事我怎么没听过,什么时候偷拿印鉴替人作保的,回头我得跟岳父大人好好盘一盘。要我说,增寿和耐驴都是小时候被打得少了,还是本王最是稳重……”
徐妙云侧过头来瞥他一眼,眉梢那点嗔意比眼中那点笑意还要明显。
“殿下凑什么热闹,姐姐这是在跟我说体己话,又没叫你听,殿下还是在后头数数这些砖缝里长了几棵苔藓吧。”
王月悯在旁边瞧见朱橚那副吃瘪的模样,抬起袖子掩了掩口。
姊妹俩对视片刻,齐齐朝朱橚笑作一团。
朱橚只得缩回半步,又老老实实地落在了后头,嘴中嘟囔了句谁也听不真切的抱怨。
……
蓟国夫人的院子在河南王府的最北侧,临着一方小小的后花园。
院门是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扉上挂着一串蒙古人惯用的狼牙护符,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内的青砖地上铺着几张毡毯,毡毯的花纹是草原上常见的云纹,色彩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却仍旧能看出当年的鲜亮。
毛氏已经先一步进去禀报过。
三人踏进院门的工夫,蓟国夫人已经换了一身深褐色的蒙古长袍,发间重新簪了那支银钗,坐在正屋的炕上等着。
瞧见女儿带着两人进来,老夫人连忙要起身,被王月悯快步上前按住了。
“额吉您坐着便是,妹妹与五弟不讲这些虚礼。”
蓟国夫人用蒙古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抬手便招呼徐妙云到炕沿上坐下。
王月悯一边替母亲斟茶一边朝徐妙云翻译。
“额吉说,叫你坐近些,她要好好看看五弟和妙云生得是什么模样。”
徐妙云依言坐了下去。
蓟国夫人伸手握住了徐妙云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蒙古话,末了忽然转过头来朝朱橚说了一长串。
王月悯正要翻译,开了口却又停住了。
她的面颊蹭地红了起来,目光在徐妙云与朱橚之间转了两转,声音拐了个弯。
“额吉说……额吉说,她瞧着五弟生得周正,又有担当,比……比……”
她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截取了前半段。
“比许多人家的儿郎都要强些。”
朱橚哪里听不出这话里头的弦外之音,老夫人是在宣泄对自己二哥的不满。
他冲着蓟国夫人拱了拱手,还是被这直白夸奖弄得挺了挺胸膛,连声谦虚。
其实蓟国夫人的原话可比这生猛多了。
老夫人原话的后半句是:【这个小伙子看着肩膀宽,身板子结实,眼睛里有疼媳妇的光。不像秦王那个没良心的怂包,连陪媳妇回个门都不敢,那活计肯定也不中用。】
王月悯自然是打死也不敢把这句话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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