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陷落的消息传到飞鸟京时,是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深夜。
飞鸟京没有洛阳的巍峨城墙,没有长安的棋盘街巷。
倭国的国都不过是斑鸠山下一片低矮的木结构宫殿群,最高大的建筑是法隆寺的五重塔,那是圣德太子十年前从百济请来工匠修建的,塔尖的金轮在冬雨中泛着幽冷的光。
王宫是桧木搭建的回廊式建筑,地面铺着榻榻米,宫墙上挂着竹帘,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石阶上,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
推古天皇——倭国第一位女帝,已经五十八岁了。
她跪坐在御殿最深处的竹帘后面,满头银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在脑后,面容清瘦,手指枯槁,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水。
她不是倭国最有权的君主,却是倭国最能忍的君主。
苏我氏专权,她忍了。
豪族内斗,她忍了。
百济与新罗在朝鲜半岛反复拉锯,大昭东征高句丽威震海东,她都忍了。
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在风雨飘摇中让倭国活下去。
竹帘外跪着一排朝臣。
最前面的是圣德太子——她姐姐用明帝的儿子,今年四十七岁,正是男人最刚硬的年纪。
他身兼摄政、太政大臣、法隆寺住持三职,名义上是太子,实际上执掌倭国朝政已有二十年。
他生得清瘦白皙,眉目间有一股高僧般的超然之气,但他此刻握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
太子身后跪着苏我虾夷——苏我赤兄的长兄,苏我氏的家主,五十出头,面容阴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他的幼弟苏我赤兄在太宰府被尉迟恭一槊刺穿的消息,他是今天傍晚才收到的。
他已经三天没有刮胡子了,脸上的胡茬白了一半,眼窝深陷,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殿中烛火跳了一下。
竹帘后面,推古天皇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是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
“大昭水师,到哪里了?”
“关门海峡。”苏我虾夷的声音沙哑,“博多津的残兵逃回来报信,说汉人的前锋已在海峡北岸扎营,水师泊在蓝岛。关门海峡最窄处不过十里,汉人的火炮射程三里,渡海之日,海峡挡不住他们半日。”
竹帘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在殿外淅淅沥沥地响着,偶尔有一阵冷风从回廊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九州全境陷落,对马已失,关门海峡危在旦夕。水军大都督阿倍比罗夫战死在对马,九州镇将大伴狭手彦战死在松浦滩头,我那可怜的幼弟苏我赤兄战死在太宰府——”
苏我虾夷的声音在发抖,“大王,大昭是来灭国的。”
竹帘后面仍然沉默。良久,推古天皇的声音再度响起。
“遣使。”
“大王——”苏我虾夷膝行两步,竹帘后的声音止住了他。
“告诉汉人,大和愿称臣纳贡,岁岁来朝。金银、稻米、布匹、女子——他们要什么,大和便给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兴衰之后的清明,“只要他们退兵。”
圣德太子猛地抬起头,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竹帘后面那双枯槁的手微微抬了一下,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他咬着牙,喉结上下滚动。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译经、修寺、立法、改制,试图把倭国从部落联盟捏成一个真正的国家。
九州虽然丢了,但本州还在。
只要有一战之力,他就不想跪。
但他不敢违逆帘后那个女人。
倭国使团抵达关门海峡北岸的大昭军营。
使团由圣德太子亲自带队,随行的是倭国最尊贵的两位朝臣——苏我虾夷和物部氏的家主物部守屋。
这三个人,代表着倭国皇室、苏我氏和物部氏三股最大的势力。
三股势力平日里恨不得互相咬死对方,今天却跪在了同一面赤旗下。
使团携带了倭国最贵重的礼物:勾玉、铜镜、倭刀、金箔佛经、百济运来的琉璃珠,还有二十名从飞鸟京贵族中挑选的年轻女子。
圣德太子穿着隆重的朝服——紫色锦袍,黑色高冠,腰间佩着一柄象牙柄的直刀。
他跪在大昭军营外的泥地里,膝盖压在被冻硬的土块上,手里高举着倭国国书。
国书是用汉字写的,骈四俪六,辞藻极尽卑微——
“大和国主推古大王,顿首百拜于大昭皇帝陛下:小国寡民,僻处东海,不谙天威,屡犯圣颜。今知罪矣。愿去帝号,称臣纳贡,永世不叛。岁献稻米十万石、倭刀三千柄、白银五千两。求天朝退兵,存我社稷,存我宗庙。”
沈宏在帐中接见了倭国使团。
帐中两边排开,左侧是裴行俨、尉迟恭等武将,右侧是徐世绩及军中赞画。
帐外飘着冷雨,帐内烛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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