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二十里,官道旁有一座驿站,名曰“临都驿”。这是专门接待远方来客的地方,平日里冷冷清清,今日却早早洒扫干净,门口站着一队禁军。
驿丞姓王,五十来岁,在临都驿干了二十多年,接待过各式各样的人——进京述职的官员、押运贡品的使节、偶尔路过的西域胡商。但今日这阵仗,他还是头一回见。
一大早,鸿胪寺的官员就来了,带着一沓文书,反复交代:“河西慕容氏的人今日抵达,你这里只负责歇脚,半个时辰后就要启程入城。驿舍里外都收拾干净,茶水备好,不许出半点差错。”
王驿丞连连点头,心里却嘀咕:慕容氏?吐谷浑那个慕容氏?不是早就灭了吗?
但他不敢多问。
午时三刻,官道尽头扬起烟尘。
一队人马缓缓行来,约莫三十余骑,中间护着一辆毡车。马是河湟的矮脚马,比中原的高头大马矮了一截,但看着结实。骑手们穿着皮袍,有的还戴着皮帽,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紧张。
为首的是一名老者,须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是慕容氏的族老,此行负责护送阿若,也负责最后的交接。
队伍在驿站门前停下。
毡车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她看着眼前这座驿站——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比她们部落最大的帐篷还要气派。她微微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慕容娘子,”驿丞上前行礼,“请入内歇息。茶水已备好,半个时辰后,洛阳城中会有人来接。”
阿若点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
她的脚踩在青砖地面上,感觉硬邦邦的,和草原的软土完全不同。她抬头看天,天还是那片天,但周围的景象,已经和她十六年来见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前面多了一队禁军开道,旗甲鲜明,步伐整齐。阿若坐在毡车里,透过帘缝往外看。
先是官道两旁的农田。一畦一畦,整整齐齐,田埂上还有人正在翻土,准备春耕。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草原上只有草,没有田。那些弯腰劳作的农人,穿着褐色的短褐,动作娴熟,像蚂蚁一样忙碌。
然后是村庄。白墙灰瓦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炊烟袅袅。有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官道上的队伍,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再然后,是城郊的坊市。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贩,有骑马的士人,有步行的妇人。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阿若的眼睛越睁越大。
终于,洛阳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墙。
青灰色的砖石,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顶。城楼有三层,飞檐斗拱,檐角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当作响。城墙绵延向两边延伸,像一条巨龙卧在大地上,看不到尽头。
“这……这是城墙?”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随行的护卫们也都看呆了。一个年轻的护卫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另一个下意识地握紧缰绳,手心里全是汗。
城门有三道门洞,中间那道最高最宽,两边略小。此时中门大开,门前站着一队官员,还有更多的禁军列队两旁,甲胄鲜明,枪戟如林。
鸿胪寺丞李延寿站在最前面,他是此次接待的主官。见队伍行至,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河西慕容氏远道来归,鸿胪寺奉命迎候。请慕容娘子下车,随本官入城。”
阿若深吸一口气,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
她的脚踩在洛阳城外的土地上,心跳得像擂鼓。
洛阳。
这就是洛阳。
她读过书,书里说洛阳是天下之中,是中原最繁华的所在。她想象过洛阳的样子——比凉州大,比姑臧繁华,城墙或许有三丈高,街道或许有两丈宽。
但她想象的一切,和眼前看到的比起来,都显得那么贫乏。
她迈步,走进城门。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洛阳城的真容,扑面而来。
主街宽得可以并排跑二十匹马,两边是整齐的店铺,挂着各色招牌——绸缎庄、瓷器行、酒楼、茶肆、书铺、药铺……一家挨着一家,一眼望不到头。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袍的士人,有穿短褐的百姓,有披袈裟的僧人,有戴幞头的商贾,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牵着骆驼,慢悠悠地走着。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叫卖声、说笑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的喧闹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音。
阿若怔怔地走着,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她看见一个卖糖人的小贩,用一勺糖稀,三下两下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引得一群孩子围着看。她看见一个绸缎庄门口,挂着一匹匹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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