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有人终于反应过来,“这诗气象苍茫,非寻常风月可比!”
“两句‘雪尽孤城见,烟深远戍开’,气韵十足!”
“此人是谁?洛阳何时有这等人物?”
陈婤站在台上,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已经僵了。
她懂诗。
她知道这首诗比她高明。
那盏灯……要没了。
她转头看向台下,目光有些无助。
沈宏看到了她的眼神。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既如此——”
他走到台前,站定。粗布衣裳,画粗的眉毛,脸上还有几颗假痣。可当他站直了的时候,那股气势忽然就压不住了。
“本……在下,也来凑个热闹。”
青衫中年人愣了一下,连忙拱手:“郎君请。”
沈宏望向窗外。
窗外是洛阳的街市,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再远些,是鳞次栉比的屋顶,是袅袅升起的炊烟。更远些,是城墙,是城外隐隐的山峦。
春日正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温暖。
他忽然想起一千多年后,有个叫朱熹的人写过一首诗。诗里有四个字,传了千年。
但现在是隋末,不,昭武三年。那些诗还没出生。
那他就……借来用用。
沈宏开口: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这两句一出,满堂的喧哗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好——好是好的,但不至于让人失声。
让人失声的,是下一句。
“等闲识得东风面……”
沈宏顿了顿,看向陈婤。
她站在几步外,正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鹿。
沈宏笑了一下,念出最后一句:
“万紫千红总是春。”
死寂。
然后是轰然的喝彩声,几乎要把楼顶掀翻!
“万紫千红总是春!这……这七个字,把春写绝了!”
“等闲识得东风面——寻常言语,却有大道在其中!此人是圣人吗?!”
“神作!神作!”
那青袍文士怔怔站着,半晌,朝沈宏深深一揖:“在下甘拜下风。”
沈宏还了一礼。
青衫中年人亲自捧着檀木匣,送到他面前:“郎君诗才盖世,这盏灯,是您的了。”
沈宏接过,转身走到陈婤面前。
她把那匣子递给她。
“给你的。”
陈婤呆呆接过,低头看那盏灯。琉璃罩里的烛火还在跳,星图缓缓流转,映在她脸上,像满天星光都落在她眼睛里。
她抬起头,看着沈宏。
这个男人,刚才那首诗,那四句诗……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
她以为他只是个马上皇帝,杀伐决断,铁血无情。她以为他只是个雄主,心里装的是天下,是权谋,是征伐。
可刚才那首诗……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这哪里是马上皇帝能写出来的?
这是……这是要把春光、要把人生、要把天地都看透了的人,才写得出来的句子。
她想起初见时,他便霸道让她行九六之事。她想起他在后宫里,和姑姑陈婉清说话时温柔的样子,和韦珪调笑时戏谑的样子,和韦尼子亲热时霸道的样了。
她以为她见过他的所有面。
可现在……
“怎么了?”沈宏看着她呆呆的样子,笑了,“不喜欢?”
“喜欢……”陈婤喃喃道,又摇摇头,“不是喜欢,是……”
她说不出来。
是震撼。是困惑。是……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
沈宏看懂了她的眼神。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小时候,跟一个老儒读过几年书。后来打仗了,那些诗啊词啊,就都扔下了。可有些东西,扔不下。”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你想什么。你觉得我不像是会作诗的人。可我要告诉你——我要懂的,不只是怎么打仗,怎么权谋。还要懂人心,懂世事,懂那些书里写的、诗里藏的、画里描的……最细的东西。”
陈婤怔怔听着。
“我有时候,也觉得累。”沈宏笑了笑,“可我知道,我走的这条路,不只是为自己。是为了让这天下,有朝一日,人人都能‘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所以别觉得我深不可测。我就是我。是你男人,也是……会偶尔想起从前读过书的人。”
陈婤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个檀木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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