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宫人捧来新岁屠苏酒。沈宏执盏,环视满殿妻儿。
灯火盈盈,映着每一张脸。
他忽然想起李靖和刘黑闼。
九原城头,漠北风雪。
他们此刻在做什么?
也在喝酒吗?
还是仍在舆图前,标着那一道道他明年要踏平的山川关隘?
他把酒盏举起。
“昭武三年。”他说,“愿天下早定。”
殿内众人举盏相应。
“愿陛下万岁。”
沈宏饮尽。
酒入喉时,并不辛辣。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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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长安。
太极宫紫微殿,灯火如昼。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前。
案上摆着两份军报,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字迹在眼前模糊。
李靖三千骑深入漠北。
刘黑闼三千骑绕后袭牙帐。
罗成阵斩夷男。
他把军报放下,拿起另一份。
刘文静、屈突通的求援信。信很短,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苏定方已断西归之路。臣等困守灵武、五原,粮草可支四十日。若来春李靖骑兵南下,臣等必为瓮中之鳖。”
必为瓮中之鳖。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想起半月前,漠北的战报还没到长安,他还在盘算:李靖孤军深入,必败无疑。薛延陀五万控弦,就算李靖是天兵,也绝无胜算。
李靖死了,漠北就还是乱局。
漠北乱,沈宏就不能全力西顾。
他就还有时间。
他什么都算到了。
只算错一件事。
李靖没死。
他带着三千骑,赢了五万人。
李世民睁开眼。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孤零零一道。
他忽然想起他还是秦王时,李靖还在他帐下。
而如今,那个李药师已经成为他最为棘手的劲敌。
李世民把军报推到一边。
他拿起笔,想写一道手诏——急令刘文静、屈突通放弃灵武、五原,率两万精锐即刻突围撤回关中。
墨已研好,笔已蘸饱。
他悬腕于纸上,久久未落。
烛火又跳了一下。
他落笔。
“刘、屈二卿……”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
来不及了。
他忽然非常清晰地知道:来不及了。
从苏定方切断西归之路那一刻起,灵武、五原那两万人就已经是死棋。
他让他们撤,苏定方会追。
他让他们守,来年开春李靖骑兵南下,两面包夹。
怎么走都是死路。
他看着纸上的半行字,忽然觉得可笑。
可笑他李世民,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败得这样彻底。
可笑他以为联颉利是妙棋,却不知沈宏早就等着他把兵力填进河套。
可笑他以为李靖孤军深入必死无疑,却不知李靖从来不是孤军——刘黑闼的三千骑,早就在漠北风雪里等着了。
他以为自己是猎手。
他从来都是猎物。
他把笔搁下。
没有写完的那道手诏,静静地躺在案角,墨迹未干。
窗外,雪落无声。
长安城的雪,没有洛阳的大,却也下了整整一日。太极宫的琉璃瓦覆着薄薄一层白,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
李世民起身,走到窗前。
他没有看雪。
他看着东边。
东边是潼关,是洛阳,是沈宏。
此刻洛阳也在落雪吧?
沈宏在做什么?
也在看舆图吗?
也在算着,来年开春,从哪里入关中,先取哪座城,用哪员将?
还是——
他阖家团圆,妻儿绕膝,饮着新岁的屠苏酒,早忘了长安还有一个困兽犹斗的李世民?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然后他转身,对殿外内侍道:
“传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侯君集——即刻入宫。”
内侍领命而去。
他回到案前,把那份没写完的手诏收起来,另铺一张纸。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刘文静、屈突通:”
“灵武、五原不可守。尔等率精锐弃城突围,尽焚辎重,轻装西归。若苏定方追截,不可恋战,以保存兵力为要。关中待尔等久矣。”
“朕在长安,候卿。”
他盖上玺印。
他知道这多半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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