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
“明日辰时,本部三千骑,随我北上。”
帐中没有人再说话。
诸将依次退出,甲叶摩擦声渐远。李德謇、李德奖欲言又止,最终只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下李靖和阿史那思摩。
“大都督。”阿史那思摩躬身,声音沙哑,“罪人有一事不明。”
“说。”
“您为何……信我?”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处罗可汗不让你掌兵,”他忽然说,“颉利把你当奴。夷男杀你父亲,逼你亡命。”
他顿了顿。
“你想回去。不是为了当可汗,是为了看一眼杀父仇人的头,挂在牙帐前的旗杆上。”
阿史那思摩浑身一震。
“这个念头,”李靖淡淡道,“你藏得很好。但藏不住。”
他那双如鹰隼的眼盯着阿史那思摩:“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念头。”
阿史那思摩抬起头。
“我效忠的皇帝曾经要杀我,”李靖说,“我追随的主公曾经猜忌我。有人在我面前被杀,我救不了。有人该活着,我却必须亲手送他去死。”
他看着阿史那思摩的眼睛。
“我明白恨是什么滋味。也明白恨到深处,人愿意拿命去换一个机会。”
他转身,背对他。
“明日辰时,别误了。”
阿史那思摩跪了下来,良久没有动。
然后他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罪人……领命。”
第二日,辰时
九原城北门外,三千昭武铁骑列阵。
没有旌旗,没有鼓号,甚至没有送行的队伍。
只有沉默。
三千骑,清一色的明光铠。胸前那面打磨得锃亮的护心镜,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青白。马是河套马,肩高五尺三寸以上,耐寒耐苦,日行三百里不疲。
一人三骑。
一匹载人,两匹驮粮。每匹马的鞍侧都挂着鼓囊囊的褡裢,里面是炒面、干肉、盐块,还有二十斤豆料——那是战马的口粮。
李靖策马立在前列。他的脸被北风吹得发红,但神色平静如常。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风灌进来,挟着雪沫,打在铁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阿史那思摩策马上前。他今天换了全套甲胄——不是突厥人的皮甲,是大昭武库新发的明光铠。那身铁甲在他身上有些不合身,肩部略宽,腰腹略紧,但衬得他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跪在雪中乞命的亡国奴。
是一个即将踏上归途的复仇者。
他回头看了九原城最后一眼。
城头上,李德謇按剑而立。他身后是安北都督府的五位卫将,没有人挥手,没有人高呼。
只是沉默地目送。
阿史那思摩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三千骑依次出城。
马蹄踏过护城河的吊桥,发出沉闷的“得得”声。那声音很快被风雪吞没,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一个接一个,没入漫天白茫。
——北出阴山,直指大漠。
同一日,太原。
刘黑闼正在城头巡视。
他穿着那身旧得发白的玄色战袍,肩头磨损处露出里面的绵甲。雁门血战留下的旧伤在冬天总是隐隐作痛,尤其是左肩——那里曾被突厥人的狼牙箭贯穿,险些废掉一条臂膀。
亲兵递来一封密信。
火漆封口,印鉴是安北都督府。
刘黑闼拆开,扫了一眼。
三行字。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近城头的烽火台,让火焰舔舐纸页的一角。
信纸卷曲,发黑,燃成灰烬。
灰烬被风吹散,纷纷扬扬落入城下的雪地里,转眼无痕。
“疯子。”刘黑闼低声道。
他扶着城垛,望向北方。
那里是阴山的方向。更远的地方,是大漠,是漠北,是连飞鸟都不敢逾越的白色荒原。
“李靖……你这个疯子。”
——————————
李靖的三千骑,在离开诺真水戍的第三天,彻底失去了后方的消息。
不是通讯断绝。
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沉默。
按照计划,越过诺真水戍之后,便进入漠南与漠北之间的那片千里无人区。没有部落,没有驿站,没有烽燧。只有戈壁、沙碛、碱滩,和一眼望不到边的雪。
雪不是南方的雪。
南方的雪是软的,落在手心会化,沾在衣上像柳絮。
这里的雪是硬的。
是风裹挟着沙粒,把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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