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沈宏站在乾阳殿的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六出冰晶在掌心停留一瞬,便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他没有擦,任它顺着指缝滑落。
身后,萧美娘正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
朱笔搁下,她抬头望向窗外。雪已经下了半个时辰,院中的青石板覆了一层薄白,宫人们正在廊下悄悄堆雪人——那是韦昭仪产子后新拨来的小宫女,才十五六岁,还带着孩子心性。
“陛下。”萧美娘起身,走到他身侧,“周将军的战报,您看了三遍了。”
沈宏没答。
他确实看了三遍。第一遍读内容,第二遍读语气,第三遍读字缝。
周铁柱不是马周,写不来锦绣文章。那道奏疏通篇不过百二十字,字迹粗硬,有些地方墨渍晕开——那是他习惯写完就折,不待晾干。
但沈宏从那些粗硬的笔画里,读出了青石庄那个泥腿子庄丁的模样。
“东北自此定矣。”
他轻声念出最后一句话。
周铁柱说定了,那就是定了。四十七部归附,十三部全灭,车轮放平的规矩立了下去。从今往后,柳城的赤旗指向哪里,契丹人的刀锋就砍向哪里。这当然叫“定”。
但沈宏想得更远。
一百年后呢?两百年后呢?那些被驯成犬的狼,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记起祖先的战歌?那些在汉民汪洋中被“消化”的胡人血脉,会不会在某一个灾年,重新把汉人叫作“两脚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做了这一代人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后世,交给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汉家犁铧。
萧美娘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话他从未明说,但她读得懂——那一夜在乾阳殿,他说“绝不让五胡乱华重演”,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他不是在宣示,是在祈祷。
祈祷他筑的城够高,布的兵够精,移的民够多。
祈祷三代之后,辽西塞外,汉民的炊烟连成片——而那片土地上再也不会有人,把另一个族群的孩子腌进缸里。
“美娘。”沈宏忽然开口。
“嗯?”
“河北那桩案子……”他顿了顿。
“但必须走这一步。”萧美娘的声音很轻,像落雪,“今日我们不走,后世的子孙也要走。而且……如果拖到那个时候,他们遇到的困难,会比我们大得多。”
沈宏侧头看她。
“那时候,草原诸部已经学会了汉人的兵法、汉人的冶炼、汉人的组织。他们不再缺铁,不再缺粮,不再缺攻城的手段。那时候的南下,不会是劫掠,是亡国灭种。”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允昭,我们今日做这个恶人,不是因为我们狠。是因为我们怕。”
——怕。
这个字从萧美娘口中说出来,比任何慷慨激昂都更有分量。
沈宏忽然笑了。
不是释然的笑,是“有人懂”的笑。
“走吧。”他松开她的手,往外走,“带你去看雪。”
“现在?”萧美娘讶然,“奏折还……”
“魏徵会批。”沈宏头也不回,“他今天弹劾户部侍郎,朕准了,他正高兴着,让他多干点活。”
萧美娘失笑,提裙跟上。
她走得太急,下廊道时脚下一滑——
“嘶!”
沈宏立刻回身扶住:“扭到了?”
萧美娘蹙着眉,轻轻活动脚踝,似乎忍着疼。沈宏蹲下,握住她纤细的足踝,隔着罗袜轻轻按了按。
骨节端正,没有错位。肤色白皙,不见红肿。
他按了三处,每一处她都说疼。但他分明感觉到,他按到哪里,她的肌肉就提前绷紧——那不是猝然受伤的反应,是早有准备的“等着你来按”。
沈宏抬起头。
萧美娘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像做错事的孩子。她很少有这样的表情,她从来是端庄的、从容的、母仪天下的。但此刻,她只是……
沈宏忽然想起江都兵变那夜。
那时候他还是叫沈十八郎,是江都宫里一个不起眼的侍卫。她也不是皇后,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亡国女。他背着她淌过下水道的淤泥,她在背上搂着他的脖子......
那个时候的她并不轻,累得他手臂发酸。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背的不仅是个女人,还是整个世界。
“上来。”沈宏蹲得更低。
萧美娘愣住:“陛下……”
“不是扭了吗?”沈宏侧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朕背你去。”
萧美娘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伏下身,轻轻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颈。
就像从江都宫逃出来的那个夜晚。
她的胸,她的腿,依旧那么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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