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宫乾坤殿后的暖阁里,沈宏和萧美娘对坐在一张巨大的辽东舆图前,图是新绘的,墨迹未干,山川河流间夹杂着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
“美娘,”沈宏的手指从柳城郡缓缓滑向塞外那片标注着“契丹”、“奚”、“霫”的广阔区域,“你觉得,这些地方……该怎么治?”
萧美娘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沉吟片刻:“自汉武开边,至前隋经营,对东北诸胡,不外‘羁縻’二字。设郡县遥领,封其酋长为都督、刺史,许其世袭,以财货、官爵笼络,渐行教化。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如江南山越、西南夷一般,渐归王化。”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这是最稳妥、最符合历代中原王朝传统的策略——成本低,见效慢,但风险小。
沈宏却摇了摇头。
“羁縻……”他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舆图边缘,“美娘,你记得马周在恒阳县地窖里,挖出了什么吗?”
萧美娘脸色微微一白。
她当然记得。那些被盐腌制的孩童肢体,那些记录着“取童女初乳”、“食婴脑髓可明目”的羊皮秘方,还有独孤氏家主在公堂上癫狂的笑:“我们鲜卑慕容部的老祖宗,在龙城时便是这么吃的!汉人的肉嫩,比羊肉细!”
那是已经汉化百余年的鲜卑贵族。
他们读汉人的书,写汉人的字,穿汉人的衣冠,甚至和汉人世家通婚。可骨子里,某些东西从未改变。
“朕翻遍史书,自五胡乱华起,匈奴、羯、氐、羌、鲜卑……哪一个入主中原前,不曾仰慕华夏文物?哪一个僭号称帝后,不标榜承继正统?可其骨子里的东西,变了吗?拓跋氏汉化最深,然北魏宫廷之残暴,较之胡虏时何曾稍减?高氏、宇文氏,哪个不是一边吟诵汉诗,一边行禽兽之事?”
“教化……”沈宏的声音很冷,像淬过冰的刀,“教得会礼仪,教得会文字,甚至教得会忠孝仁义。但有些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嗜血本性,教不掉。”
他抬起头,看着萧美娘:“鲜卑汉化百年,一朝得势,依旧视汉民为两脚羊。前赵、后赵、北魏……哪一次胡人入主,不是汉人血流成河?五胡乱华三百载,中原户口十不存一。这些,史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朕所思者,非仅眼前之契丹、室韦。朕虑者,百年之后,千年之后。若我辈只知一味‘怀柔’、‘教化’,将虎狼饲于卧榻之旁,待其羽翼丰满,熟习我之技艺,窥尽我之虚实,再反噬而来……那会是怎样的浩劫?” 他的声音近乎耳语,却重若千钧,“衣冠涂炭,神州陆沉,流血漂橹,伏尸百万千万……那样的场景,朕在梦中,已见过太多。”
萧美娘沉默。
她是南朝梁室公主,对北朝胡汉杂糅的历史再熟悉不过。她知道沈宏说的没错——那些汉化的胡人贵族,往往比纯粹的胡人更可怕。因为他们学会了汉人的权谋、汉人的组织能力,却依旧保留着草原的掠夺本性。
“那陛下的意思是……”她轻声问。
“羁縻可用,但不可倚为根本,不可存天真之想。”沈宏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蛮夷之性,如野火,可暂时为我驱赶他兽,但绝不能任其燎原,更不能将火种引入家园。对待东北诸部,乃至所有周边异族,朕之国策,当以‘实控’为骨,‘羁縻’为皮,‘利用’为用。”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柳城”之上:“首要者,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将河北、山东乃至中原无地之民,以优厚田宅、免税之策,迁至辽西!柳城、燕郡、乃至更北的饶乐水畔,要出现新的、纯粹的汉民城池、村落。汉民在此生根,此地才真正是我华夏之土,而非暂时臣服的蕃篱。”
“其次,控制其人口,削弱其组织。各部落不得再私聚大规模兵力。效仿对社尔、突利之策,限定其军额,首领子侄必送洛阳。更要鼓励其内部纷争,大部落化小,小部落离散,绝不容许再出现统一的、强大的游牧汗国。”
“再次,扼其经济命脉。盐、铁、茶、布帛、医药,一切关乎生存与战备之物,贸易必须由我官营市监严格管控。我要他们离不开大昭的货物,却又永远无法通过贸易积累起挑战我的实力。他们最好的出路,就是为我们养马、提供皮毛、乃至……充当对外征战的先锋。”
他眼中寒光一闪:“其野性难驯?正好。将来东征高句丽,北伐薛延陀,西讨不臣,皆可驱其为前导。让他们去厮杀,去流血,消耗的是他们的青壮,巩固的是我的边疆。而他们的妇孺老弱,则逐渐融入迁来的汉民之中,或为佃户,或为工匠,数代之后,还有多少记得草原的号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萧美娘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美娘,你想象一下——如果现在我们不把这些地方牢牢抓在手里,几百年后,那里的胡人学会了炼铁,学会了耕种,学会了筑城,甚至学会了我们的兵法……然后他们南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恐怖的预言:“他们会逼我们的子孙剃掉头发,留起辫子。他们会说‘留发不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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