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子嗣已定,重担卸下。那层坚硬的壳,便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地碎了,露出里头柔软鲜活的真心。
沈宏心头蓦地一软,随即失笑。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握住她仍指向月亮的手,轻轻放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看见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很美。想去哪儿赏?朕陪你去。”
韦尼子眼睛一亮,反手抓住他的大手,雀跃道:“御花园东南角的‘邀月台’最好!那里视野开阔,还有石凳!”说罢,竟不待他回应,拉着他便往那边跑。
步履轻快,裙裾在夜风里飞扬,像只终于挣脱金笼的蝶。
沈宏任由她牵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发间那朵白芍药在奔跑中微颤,看着她脸颊因动作泛起浅浅的红晕,心中那点帝王的疏离与掌控感,忽然就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软的纵容。
邀月台是座汉白玉砌的小平台,三面环着湘妃竹,一面空阔,正对东方无遮无拦。台上设着石桌石凳,此刻浸在月光里,清幽得不像在人间。
韦尼子跑到台边,扶着栏杆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时,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
“陛下快来看,”她招着手,“从这里看,月亮好像更大更近了!”
沈宏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的确,皓月当空,清辉如练,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此处安宁得不真实。
“喜欢这里?”他问。
“嗯!”韦尼子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捏着自己腰间的丝绦,小声道,“以前心里装着事,总觉得月光太冷清,照得人心里空落落的。现在……现在只觉得又亮堂,又好。”
她抬起眼,月光下那双眸子亮晶晶地望向他,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有陛下在身边,就更好了。”
这直白而纯粹的话,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沈宏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拢到耳后。指尖无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廓,那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以后想来,随时可来。”他的声音低低的,落在风里,“朕若有空,便陪你来。”
韦尼子“嗯”了一声,顺势将脸颊贴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像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小动物,全心全意地信赖着。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沈宏心底那处柔软塌陷得更深。他索性张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韦尼子乖顺地依偎着,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
两人便这样静静相拥,赏着同一轮明月。远处隐约传来宫漏声,一声,又一声,更显得此刻的静谧珍贵得让人心头发紧。
“陛下,”韦尼子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有些含糊,“臣妾小时候,听阿娘说,月亮里住着嫦娥仙子,还有捣药的玉兔。每年中秋,臣妾都偷偷在院子里摆上瓜果,想着仙子能不能看见……是不是很傻?”
“不傻。”沈宏的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朕小时候,还想过要当大将军,骑最快的马,使最长的槊,把欺负汉人的胡人都打跑。”
韦尼子噗嗤笑了,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那陛下现在可比大将军厉害多了。”
“是啊,”沈宏目光悠远,望向无边夜色,“可有时候,朕倒羡慕那些寻常少年郎。春日能携心上人踏青,夏夜可并肩纳凉数星,秋日赏枫,冬日围炉……不必总想着天下、兵戈、权谋。”
韦尼子闻言,环着他腰的手紧了紧。她仰着脸,月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流淌。
“可臣妾不羡慕别人。”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臣妾的夫君是天下最了不起的英雄,他会给万民带来太平日子,也会在月圆之夜,陪臣妾在这里说悄悄话。”
她顿了顿,脸颊泛起薄红,“这样的悄悄话,比什么风花雪月都珍贵。”
沈宏心头一热,像被温酒烫过。他低头看她,她也正仰着脸,眼中映着月光与他,情意脉脉,毫无保留。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那肌肤温热,带着淡淡的馨香。
“那爱妃再说些‘悄悄话’给朕听?”
韦尼子眼珠转了转,显出几分少女的狡黠:“那陛下不许笑妾。”她清了清嗓子,用极轻极软的声调哼唱起来:
“月团团,照影双,风细细,拂罗裳。君心似月明,妾意如波长。不求金玉满华堂,但求岁岁共清光。露湿阶,花沾香,执手处,夜未央。”
歌词清浅直白,却情意绵长。曲调是她即兴哼出的小调,婉转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与此刻的月景、心境完美相融。她唱得专注,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红唇轻启,吐露着最真挚的祈愿。
沈宏静静听着,心中浪潮翻涌。他见过她跳最艳的舞,唱最媚的曲,却都不及此刻这毫无技巧、全凭心意的低吟浅唱来得动人。
褪去所有取悦与表演,这是韦尼子灵魂深处的声音。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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