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水寨
黎明前的长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四百艘战船,大小不一,从三层楼船到单桅快艇,静静泊在江面上。没有灯火,没有旗号,甚至没有交谈声。只有甲板上偶尔响起的、极轻微的脚步声,和兵器与甲胄摩擦的沙沙声。
旗舰“破浪号”的舰首,李靖一身玄甲,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舆图。不是寻常地图,而是天机院特制的夜光图——图上用特殊颜料标注的水道、暗礁、险滩,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莹绿色光芒。
他身后站着两名亲兵,各执一盏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灯笼。灯笼掀开一道缝隙,漏出微弱的光,刚好够李靖看清图上的文字注记。
“此处,”李靖的手指停在图上某处,“三斗坪下游三百丈,江心有暗礁群,枯水期距水面仅三尺。按水文图标注,今晨水位较昨日下降一尺二寸,暗礁距水面当在两尺一寸左右。传令:所有吃水超过五尺的战船,左转三度,靠北岸行驶。”
“是!”旗手压低声音应道,手中双色小旗在头顶快速摆动。
命令通过旗语无声传递。江面上,那些巨大的楼船、艨艟缓缓调整航向,贴着北岸的阴影前行。
徐世绩从船舱走出,来到李靖身侧。他没穿甲,只着一身深蓝色常服,外罩斗篷,手中拿着韦珪编纂的《巴蜀风物志》。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在灯笼微光下隐约可见。
“秭归守将王琮,”徐世绩翻到某一页,轻声念道,“年四十二,出身寒微,靠贿赂上官得任秭归都尉。性贪,尤爱玉器。曾因私吞一批和田玉贡品被御史弹劾,幸得李孝恭力保,罚俸了事。”
他合上书,看向李靖:“李将军觉得,此人可招降否?”
李靖盯着舆图上秭归城的标记,沉吟片刻:“秭归乃入蜀第一关,城虽小,但据险而守,强攻至少要耽搁半日。若能不战而下……”
“那就试试。”徐世绩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盒内衬着红绒,上面摆着一对玉璧——羊脂白玉,巴掌大小,雕着云龙纹,在微光下温润如脂。
“出发前,陛下特赐的和田玉璧。”徐世绩盖上盒盖,“说若遇贪财守将,可试以此物叩门。”
李靖眼中闪过赞许:“陛下思虑周全。”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立于舰首。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江面上的轮廓开始清晰——四百战船,首尾相接,延绵十余里,像一条蛰伏的巨蟒,正悄然滑向猎物。
“起锚。”徐世绩轻声道。
命令传出。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铁链摩擦船板的嘎吱声,和船桨入水的轻微哗啦。四百艘战船,同时起航,逆流而上。
破浪号一马当先。
李靖始终站在舰首,手中的夜光图不断对照着江面。每到一处险滩、一处暗礁,他都提前下达指令:
“前方三百丈,有漩涡,右舷加力。”
“此处水道收窄,流速增三成,稳舵。”
“左岸有悬崖,回声区,传令各船保持静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位曾经镇守汉中的名将,对这段江水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处弯道、每一片险滩。再加上天机院精确到尺的水文数据,整个舰队就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从容。
辰时,天色大亮。
舰队已过夷陵,进入三峡地界。两岸山势陡然险峻,悬崖如刀劈斧削,直插云天。江面收窄,水流湍急,白浪拍打着船舷,发出轰隆巨响。
但舰队阵型丝毫不乱。
每艘船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既不靠得太近以免碰撞,也不离得太远以免脱节。旗语在桅杆间快速传递,整个舰队如同一人操控的精密机器。
“将军。”一个校尉匆匆走来,低声禀报,“前方十里,便是秭归。”
徐世绩和李靖对视一眼。
“按计划行事。”徐世绩道。
午时初刻,秭归城下
秭归城建在江北一处高崖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城墙不高,但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蜿蜒山道通往城门。从江上望去,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巡逻士卒的身影。
守将王琮正在城楼里用午饭。
一碟腊肉,一壶浊酒,他吃得满嘴流油。
正吃着,亲兵慌慌张张冲进来:“将军!江上……江上来了好多船!”
“船?”王琮一愣,“商船?”
“不……不是商船!是战船!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王琮扔下筷子,冲到城垛边。
只看了一眼,他的腿就软了。
江面上,战船如林。
巨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堡,艨艟快艇如群鲨环绕,帆樯如林,舳舻相接,从江心一直铺到对岸。最可怕的是,这些战船没有升旗号,看不出是哪家的军队——但肯定不是唐军!
“敌袭!敌袭!”王琮嘶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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