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草宫的午后,总有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沈宏踏入院门时,陈婉清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新斫的七弦琴。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过,试了几个音,眉头微蹙,又调了调琴轸。
“这琴音色不对?”沈宏走近。
陈婉清抬头见是他,眼中闪过惊喜,随即起身要行礼,被沈宏按住了肩膀:“私下不必。”
“陛下怎么来了?”她声音轻柔,“今日不是要在御书房议河东漕运的事么?”
“议完了,头疼。”沈宏在她身旁坐下,看着那张琴,“魏徵和户部吵了半个时辰,朕听得脑仁疼,出来走走,就走到你这儿了。”
陈婉清抿嘴一笑:“那臣妾给陛下弹一曲,清心。”
她重新坐下,双手抚上琴弦。
第一个音出来时,沈宏就怔住了。
那不是他听惯的宫廷雅乐——那些曲子太规整,太端着,像穿着朝服跳舞。这个音却是野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悲怆和力量,像是从很古老的时光里传来的。
“这是什么曲子?”
“《广陵散》。”陈婉清手指不停,琴音如流水般泻出,“嵇康临刑前弹的绝响。原谱早就失传了,臣妾这些年东拼西凑,从旧宫残卷、民间口传里找到了些碎片,勉强复原了七成。”
沈宏闭眼听着。
琴声时而激越如剑鸣,时而低回如叹息。他仿佛看见千年前那个竹林里的身影,刑场上最后一次抚琴,然后说“《广陵散》从此绝矣”。
可如今,这绝响又在他耳边响起。
一曲终了,余音在庭院里久久不散。
沈宏睁开眼,看着陈婉清:“你这双手……不该只在这深宫里弹琴。”
陈婉清低头:“陛下说笑了。臣妾能有个安稳地方栖身,能为陛下弹弹琴,已经知足。”
“不。”沈宏摇头,“朕是说,你这本事,该让更多人听见。”
他顿了顿:“朕准你设‘听乐轩’,专司整理、修复前朝乐谱,也收录各地民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陈婉清愣住了:“陛下……这是为何?”
“乐以疗心。”沈宏看着庭院里渐起的暮色,“仗打了这么多年,死的人太多,戾气太重。需要有些东西,把人心里的戾气化开。音乐……或许可以。”
他说得平静,但陈婉清听出了更深的东西。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只是疗心么?”
沈宏转头看她,眼中有了笑意:“婉清,你总是这么聪明。”
他压低声音:“音乐可通人心,亦可载信息。朕望‘听乐轩’也能成为一双耳朵——一双听得见弦外之音的耳朵。”
陈婉清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明白了。
采风使去各地收集民乐,游商乐师往来传递曲谱……这些人,这些渠道,自然也能听到别的声音。哪里的官吏苛政,哪里的粮价波动,哪里的民心生变,甚至哪里的驻军调动——这些信息,都可能藏在某段小调里,某个游商的见闻里。
“薛姝会安排人手进来。”沈宏的声音很轻,“但你,是听乐轩明面上的主事。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整理乐谱,好好教习乐师,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个风雅的地方。”
陈婉清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臣妾……明白了。”
没有誓词,没有承诺,但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誓言都重。
晚膳是在听雪阁用的。
菜端上来时,沈宏又吃了一惊——不是宫里御膳房那种华而不实的菜式,而是几样简单却精致的家常菜:清蒸鲈鱼火候恰好,鱼肉嫩得入口即化;一道红烧肉炖得酥烂,酱汁浓郁却不腻;素炒时蔬青翠欲滴,还带着锅气。
最绝的是一道汤,看似清汤寡水,入口却鲜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都是你做的?”沈宏不敢相信。
陈婉清有些不好意思:“臣妾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就研究些食谱。陛下尝尝,可还合口?”
沈宏每样都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
“怎么了?不好吃?”陈婉清紧张起来。
“不。”沈宏放下筷子,看着她,“是太好吃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婉清,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朕有生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在江都宫当侍卫时,吃的是大锅饭,能吃饱就行。后来打仗,军粮能煮熟就不错。再后来当了皇帝,御膳房的菜……好看,但不像是给人吃的。”
他笑了笑:“只有你这顿饭,让朕觉得……是在吃饭。”
陈婉清眼睛微微泛红。
她给他盛了碗汤,轻声道:“那陛下常来,臣妾常做。”
一顿饭吃得极慢。两人边吃边聊,从音乐说到饮食,从饮食说到各地的风物。陈婉清这些年虽在深宫,但读书极多,见识竟不浅。
说到江南的茶,她说起自己试过的炒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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