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紫微宫。
萧美娘替沈宏解下厚重的礼服,手指抚过他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疤痕狰狞。
“允昭。”她轻声唤道,“今日这一出,明日朝野就该炸了。”
沈宏靠在榻上,闭着眼:“让他们炸。这规矩越早立下,越没人敢动心思。”
“裴矩今日……”萧美娘顿了顿,“我看着他,手在抖。”
“他当然要抖。”沈宏睁眼,“这老狐狸历经三朝,见过的夺嫡惨剧比我们听说的都多。他知道我这条规一旦真立住了,后世皇子再想学......夺嫡之人——门都没有。”
萧美娘坐在他身边,将头靠在他肩上:“你是怕……将来我们的儿子们,也走上那条路?”
沉默良久。
“美娘。”沈宏握住她的手,“你还记得江都宫那个夜晚吗?”
“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我就想,这世道为什么这么乱?皇帝杀大臣,大臣杀皇帝,儿子杀老子,兄弟杀兄弟……好像谁拳头大,谁就能坐上那个位子。”沈宏声音很轻,“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没规矩。或者说,规矩都是给人看的,真到了那把椅子面前,什么规矩都能撕破。”
他转头看她:“我要立的,就是一条撕不破的规矩。”
萧美娘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所以你才选在昭武祠,选在那些牌位前立规——让所有人都记得,这江山来得多不容易。谁敢乱来,就是对不住那些死人。”
“对。”沈宏也笑了,“还是你懂我。”
烛火噼啪一声。
萧美娘忽然问:“那……若是将来,明儿真的不成器呢?你真舍得夺他权?”
沈宏沉默了很久。
“若他真的祸国殃民,那就夺他的权利,让他在昭武祠堂悔过,是为大昭,也是为他好。”他轻声道,“总比他继续祸国殃民,被天下人唾骂,最后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死得不明不白强。”
萧美娘握紧了他的手。
她知道,这话有多重。一个父亲,在儿子两个月大时,就已经在想可能限制他的事——这不是无情,是责任重到了必须无情的地步。
“允昭。”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心里装的不只是沈家的天下,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萧美娘摇头,“就像今日,你在那些石碑前说的话——那些话不是一个皇帝该说的,至少不是我认知里的皇帝该说的。”
沈宏笑了:“那该是什么?”
“更像……一个带着大家拼命活下来的头领,在跟所有人算账——你们死了多少人,我欠你们多少,现在我把儿子抱来,让他也记住这笔账。”
沈宏怔了怔,随即大笑。
笑得伤口都疼了,才停下来。
“美娘啊美娘。”他搂紧她,“这世上,真的只有你懂我。”
“那杨茹和瑶儿呢?”萧美娘忽然问。
“她们……”沈宏顿了顿,“她们懂的是沈宏,是丈夫,是皇帝。但你懂的是允昭——是江都宫里那个背着你逃命的小侍卫,是破庙里给你取暖的傻小子。”
萧美娘眼圈红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窗外,洛阳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太庙的方向,那只刚刚封存的金匮,此刻正静静躺在牌位之下。
里面装着的,不是一条规矩。
是一个王朝对“如何不重蹈覆辙”的答案。
也是一个父亲,对儿子们最沉重的保护。
三更时分,沈宏忽然醒了。
萧美娘还在熟睡,呼吸均匀。他轻轻起身,披衣走到窗前。
月光洒满庭院,远处的昭武祠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轮廓。
他想起今日盟誓时,秦琼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忠诚,魏徵那郑重如山的承诺,裴矩那颤抖却坚定的声音……
这些人,将来都会是太子的辅佐,也会是规矩的守护者。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活着的时候,把这条规矩刻进每个人的骨头里——刻进朝堂的议事里,刻进军队的操练里,刻进天下人的认知里。
直到有一天,就算他死了,这规矩也还在运转。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旦启动,就再难停下。
“允昭。”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沈宏回头,萧美娘不知何时醒了,正披着外衣走过来。
“吵醒你了?”
“没有。”萧美娘站在他身边,也望向昭武祠,“只是觉得,今夜之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是啊。”沈宏搂住她的肩,“从今天起,大昭不再是我沈宏一个人的大昭,而是……一个有了规矩,能自己运转下去的大昭。”
萧美娘忽然转头看他:“允昭,你说实话——立这条规,有没有一点……是为了我?”
沈宏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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